第一百三十三章
風又起了。
灌木的枝葉擦過汀頌的手臂，癢癢的，涼涼的。
這是報復嗎？女巨人對人類的報復，把關押自己的地方踩在腳下，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足以洩憤具象化了。
只是這麼一踩，很多東西都無從查證了。比如他們是用了甚麼樣的手段或科技，把如此強大又巨大的女人困在方寸之間這麼多年的；又比如獵人內部到底藏有甚麼不得了的秘密武器，能讓獵人們精準找到任務目標；還有絕望和莫奈的契約關係。
汀頌想起那個大圓桌中間的水晶球，莫奈說那是天幕系統。但她觸碰時，看見的卻是女巨人的俯瞰視角，更像是她的眼睛。
“汀頌，你還在嗎？”
“在……”她收回視線，“那傷亡人數……”
“非常多，當天有很多人在裡面工作，全部都喪命了，等我們趕過去的時候，連個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汀頌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喉嚨發澀：“那獵人總部那幾個高管呢？”
“莫家那幾個目前下落不明，我們也在找他們。”
“你覺得是那個女巨人做的嗎？”
“大機率是的，不過目前還沒有下定論，”李墨乘說道，“女巨人的事發酵的太快了，引起了不少恐慌和引導性輿論，政府那邊應該會出面，給出一個合理解釋。”
一個說得通的解釋。但科不科學就不一定了，畢竟一夜之間，魔物像救世解藥一般風靡城市，如今大家早就不相信純科學的那套理論。
人類太渺小，渺小到以為掌握了全世界。
叢林裡的螞蟻會知道飛機上可以喝到香檳嗎？
“汀頌，”李墨乘忽然換了語氣，認真了些，“你現在在哪？”
“郊區。”
“一個人？”
“嗯。”
對面沉默了兩秒。
“早點回去，最近不太平，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不知道汀頌的變化，但還是默默擔心著。
“我知道了，”她說道，“謝謝李警官，很抱歉在你相親的時候打擾你。”
李墨乘深吸一口氣，笑道：“再見，汀頌。”
“祝你相親順利，再見。”
風又大了些，吹得灌木東倒西歪。汀頌站在原地，把手機攥在手心。
莫家那幾個下落不明，是逃了，還是真的下落不明？先不說別的，死在這裡的員工也算工傷，光賠償都要賠不少錢。如果是真下落不明，那是死在了女巨人的腳下，還是被女巨人收拾了，都無從得知。
原來這就是絕望說的“不得了的東西”，還真是出乎人意料。
只是她絕境中放出來的女巨人報復性害死了這麼多人。
不，還會有更多的人。
魔物潮的突然爆發絕對跟它有關，總不能是莫奈他們主動放出來的訊息吧。除非他們要東山再起，主動爆料，從而增加客戶源。
災難才過去一個月，研究所和案源管理部重建的苗頭都看不到，現在增加大量客戶源，提前把熱度推高，完全不現實啊。
汀頌呆站在原地，腦內瘋狂運轉，最後還是把一切的突發情況歸結於那已經消失的女巨人。
她該到哪裡去找它，又該從哪裡去找汀歌？
遠處傳來人群的腳步聲，正朝這邊靠近。
汀頌緩緩蹲下，躲在灌木草從間，枝葉遮住她的輪廓，屏住呼吸。
她不是沒有孤立無援過，只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完全找不到頭緒。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莫奈的男朋友林奕，說不定他能知道莫奈的下落。再從莫奈嘴裡打聽關於女巨人的去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可就在快要抵達她藏身位置時，突然消失了。
汀頌把身體壓得更低，一雙眼睛在草叢裡左看右看，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眨眼睛，剛剛消失的腳步聲突然出現在她身後不遠的位置，並疾速向她奔來。
汀頌心臟猛地一縮，來不及多想，猛然轉身。可身後除了蘢蔥的樹林，連個人影都沒有。
腳步聲靠得越來越近，幾乎就在耳邊。直到褲腳被甚麼東西拽動，她才低下頭。
那根本不是甚麼人群的腳步聲，而是一隻長著大腳的金屬蜘蛛，不，腳比普通蜘蛛的腳多得多。
十幾只彎曲的金屬肢節從圓形的金屬軀體上伸出來，每隻腳的關節都長著一隻圓滾滾的機械眼，泛著冷光，此刻正齊刷刷地仰望著她，而它的腦袋上，還有一隻更大的機械眼，佔據整個軀幹的三分之一，正巴巴地望著汀頌。
像是死死盯著她，記錄著她的攝像頭。
“甚麼東西！”
汀頌被嚇得頭皮發麻，條件反射地抬腳就踹。金屬蜘蛛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咣”的一聲，落在了遠處的草叢裡。
她剛準備離開，那細密雜亂的腳步聲再次衝向自己，伴隨而來的還有熟悉的喊叫聲。
“別走！別走！”
汀頌認得這個聲音。
她驚訝轉頭，那個機械蜘蛛快速靠近她，最終匍匐在她腳邊。
“別走！別走！”
“……林闞？”
“是我是我！”它的腿張開，像個密閉的蜘蛛網。
“原來你長這樣，”汀頌蹲下身，把它從地上拎了起來，嘲諷道，“跟你之前人模狗樣的形象還挺契合。”
林闞被嚇得渾身僵直，關節處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
她輕輕掰起它那幾條快要生鏽的腿，力道一點點加重：“害怕我還來找我？我們的關係似乎沒有那麼好吧。”
“別掰別掰 ！”金屬眼們瘋狂轉動，身體卻像肉蟲一樣扭動，“我錯了我錯了請讓我跟著你，我願意為你做事！”
汀頌冷著臉，勾起嘴角：“不需要。”
“我甚麼都聽你的！汀總，汀總，我們好商量！”
汀總？
汀頌哧鼻：“甚麼汀總，我可不敢當。”
她攤開手掌，一簇火苗憑空冒了出來，架在了林闞的身下。
那具金屬身體扭動得更狠了，鏽跡斑斑的暗黃色邊緣慢慢被燙出銅紅色。
“還不說實話嗎？”汀頌加大了火焰，“我心情很差，沒空聽你的奉承。”
“說說說，”林闞語速突然加快，流利地把話全都吐了出來，“莫奈不見了案源管理部也毀了天眼也被放跑了獵人總部徹底完了徹底完了徹底完了！要不是我留了一手不然我也成了那天眼的腳下灰了現在我甚麼都沒了身體也毀了詛咒心臟也丟了我必須重新跟一個更厲害的主你放走了天眼你就是最厲害的主！”
“……主？”
“我必須要靠著人類生存監視的終點是人眼是人眼是人眼—— ”
它瘋狂重複著後三個字，被汀頌一拳錘在樹上才閉了嘴。
林闞像個被玩壞的機械玩具，丁零當啷地落在了草地上，腦袋上的大眼睛裂開了兩條玻璃細縫。
既然詛咒心臟丟了，她也沒必要非得和一個有舊仇的魔物在一起共識。索性背起包，轉身離開了。
還沒走兩步，一陣陰風從身後吹來，迫使她停住了腳步。
天突然暗下來，獵人們也分散四處，緊張地看向那深坑。
奇怪又朦朧的黑煙從深坑中緩緩升起，林闞從草叢裡慌亂跑出，躲在了汀頌的腳後，哆哆嗦嗦地開口：“有……有有魔物！”
汀頌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站在原地沒有動，眼皮也不眨地望向飄散在空中的淡淡黑霧。
黑煙聚整合團，獵人們的鐳射槍搶先一步發射，穿透進黑煙裡爆出絢爛朦朧的藍光，可這一舉動並沒有任何殺傷力，黑煙持續聚團，最終衝向天空。
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汀頌轉頭就往大路上狂奔。林闞幾乎動用了所有的腳，死死抓著汀頌的褲腳，在顛簸中發出“咯咯咯咯”的聲音。
直衝雲霄的黑煙漸漸消失，天空又恢復了之前的灰白，像是剛剛的一切沒發生過。
汀頌還在狂奔，卻遠處的公交站見到了一個半人高的黑影。
其他魔物嗅到汀頌身上火惡魔的氣味時，要麼躲入暗處小心觀察，要麼直接逃竄遠離。但這團半人高的黑影沒有任何行動，就算汀頌跑近了，也沒有走的打算。
她頓時感覺到不妙，急忙降下速度，在距離黑影五米的位置停住了。
這裡的公路路線被封，整個月幾乎沒有私家車從這路過。四處安安靜靜，一人一影都沒有動。
林闞爬到汀頌的肩上，鑽進她後頸處的頭髮裡，聲音顫顫巍巍地，嚇得連話都數不清楚：“它它它它它——”
“它是個甚麼東西？”汀頌小聲問道。
“它它它它它——”
“你再結巴我就把你扔過去。”
林闞全身顫抖地翻找著她揹包上的拉鍊：“它它它它是剛剛出生的魔魔魔——”
她皺起眉頭：“剛剛從坑裡出生的？”
“怨怨怨怨氣氣——”
“可是它不是從坑裡出來的嗎，怎麼突然到這兒了？”汀頌嘴角抽搐，右腳往後推了一步，“……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那黑影突然側過身，汀頌才看見全貌——它通體全黑，沒有五官，像個正在長身體的學生。
“林闞，你覺得我打得過它嗎？”
林闞的蜘蛛腳都快站不住了，勉強才勾住拉鍊：“怨氣有很多，你殺了一個，會有下一個來找你。”
“為甚麼，又不是我殺的他們……”
“但‘天眼’是你放出來的，怨氣會在因果裡找目標，它們找不到莫家，找不到‘天眼’，就只能來找你。”
“……那怎麼辦？”
汀頌看了眼時間，下一輛公交車還得等二十分鐘才能到站。
她伸手慢慢摸向後勁，把林闞揪了出來。
“你你你你你要幹甚麼？！汀總你要幹甚麼？！”
話還沒說完，汀頌一個蓄力，把林闞丟向了不遠處的黑影，隨後轉身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