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對啊,幸福的汀頌現在在做甚麼呢?
她突然失去家人,失去愛人,會不會很害怕?會不會無助到到處求救?
汀頌也在想這個問題。
很快,開鎖的師傅就來了,接著,房東也來了。
畢竟是汀頌把鑰匙弄丟了,一番商議後,開鎖的錢還是得她來出。
可汀頌身上一分沒有,連坐公交的零錢都是順手在玄關上拿的。
阿榛無奈,率先把手機舉了起來:“我來付吧。”
汀頌雙手合十,就差給他跪了:“謝謝謝謝,等我拿到我的手機,我就把錢還給你!”
“不用了。”
阿榛沒有再追問汀頌的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哪怕她蹲在師傅身邊,也一直盯著。
她手上帶著他沒見過的銀鐲子,上面掛著小小的長命鎖,這身衣服他也沒見過,頭髮也變成了高中時的短髮,連眼睛的顏色都顯得更深了,像是染上了一層紅。
就連身形,都更瘦更矯健。尤其是那防禦的姿勢,明顯就是練過的。可她似乎認識他,尤其是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著老熟人。
汀頌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也沒把視線移開,只是歪頭衝她笑了笑。
門很快就被開啟了,也換上了新鎖。汀頌帶著阿榛進了屋。
一個月沒人住的房子又被佔屋豆佔領了,門外的光打進來,豆子們一窩蜂地逃竄進電視櫃下面。
汀頌笑著趴在地上,看著它們瑟瑟發抖的樣子。
“你在做甚麼?”阿榛在她身後問道。
“看佔屋豆,”汀頌回答,用手指了指,“跟小紅豆一樣,特別可愛。”
阿榛也好奇地蹲下身往裡看,但電視櫃下除了灰塵,甚麼都沒有。
他頓時覺得自己被耍了,皺著眉頭看向她:“你出現幻覺了嗎,阿頌。”
可汀頌倒是看得津津有味,隨後她開啟門,衝著電視櫃下面輕聲喊道:“走吧走吧,你們自由了。”
一個個“小紅豆”排成一排,井然有序地衝出門消失了。
阿榛打量著屋內的一切,兩個小房間擠在一起,沒有陽臺,廚房上的臺子上油鹽醬醋擺得滿滿當當。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直到他走到了汀頌的房間,看到了床頭櫃上的四人合照全家福。
那個時候的阿榛小小的,汀頌也小小的。上面沒有標註拍照時間,但他記得當時的情景和心情。
當時,收養他的大人們擁住他,牽著他緊張到冒汗的小手,告訴他,一家人就應該整整齊齊地拍張全家福。而小小的汀頌對著大大的鏡子扭動著身體,轉頭笑眯眯地問好不好看。
阿榛拿起相框,端詳了很久,又輕輕放回原位。
汀頌從汀歌的枕頭下摸出手機,第一件事就是發訊息,向李墨乘報平安,順便打聽關於獵人總部的動靜。
手機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阿榛就站在幾米外,靜靜地看著她。
李墨乘的狀態一直顯示“正在輸入”,等了將近一分鐘,才回復【好,知道了。】
【獵人總部那邊怎——】
【我明天要去相親了。】
汀頌還沒打完的句子被李墨乘突然發的資訊截斷。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彷彿看見擔心了她一個月的李墨乘,突然收到她報平安的訊息時,可能想寫很多關心的話,最終只發了【好,知道了】。
她迅速刪掉原先的內容,重新輸入。
【祝李警官相親順利】
李墨乘的狀態又變成了“正在輸入……”,又在幾秒鐘後變回“線上”。
汀頌關掉手機,揣進兜裡,一抬頭,正對上阿榛的目光。
“走吧,回家。”她說。
“我有很多疑問,”他雙手插在褲兜列裡,歪著頭靠在門框上,“為甚麼你也有那張全家福?你在逗我玩嗎,阿頌?”
汀頌大步越過他,開啟房間的燈,從櫃裡翻找出一件外套,套在身上:“這是我的家人,阿榛,我沒有逗你玩。”
阿榛看著滿櫃子沒見過的衣服,緩緩說道:“我不太明白。”
“我也很不明白,”汀頌把照片扣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解釋,這的確是我的家人,他們也很早就離開我了。”
這一切都太突然,她無法將面前的成人阿榛看作她記憶中的阿榛。經歷過絕望的事情後,她更加確定,靈魂不可取代。
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精神潔癖,但她無法忽視。
她早已接受她的命運,大可不必把平行世界那個幸福的汀頌也給毀掉。
阿榛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我的阿頌又在哪裡?”
“……不知道。”
很遺憾,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的愛人也消失了,”汀頌看向床上並排而放的枕頭,“他是我生活裡唯一的親人,我也很著急。”
阿榛怔住:“……愛人?你結婚了?”
“我們締結了比人類法律婚姻更深刻的關係——同生共死。我活著,說明他也活著。”
汀頌轉頭,望向阿榛。那張漂亮的臉龐冷若冰霜,沒有一絲笑意。
“阿榛,你是個特別好的人,但你不是我的那個阿榛。”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發問:“那在你的世界裡,你那個同生共死的愛人……是我嗎?”
汀頌唇邊浮起一絲苦笑:“我只能說,你們長得一模一樣。”
阿榛聽到這個答案,肩膀明顯鬆弛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他沒再多停留,轉身走向門口。即將跨出門時,他回過頭,露出以往那樣溫和的笑容:“不管是哪種捉摸不透的狀況,不管是哪個世界,我都希望‘汀頌’屬於‘汀榛’。”
汀頌站在原地,望著他跨出大門的背影。走廊昏暗的燈光灑在他的笑臉上,明暗交錯,看不真切。
“原來你長大以後……是這個樣子。”她忍不住小聲呢喃。
“回家吧,阿頌,”他沒有再朝她伸出手,只是撇撇嘴,目光看向走廊盡頭,“不管是哪個世界的阿頌,我都希望她能幸福安全。”
回去的路上,兩人肩並肩,中間保持著一人的距離,雙方都沒有多餘的話。
燈火通明的家裡,沈熒正翹著二郎腿追劇。二人剛進門,就眉眼彎彎朝他們露出親切笑容,打趣道:“我以為你們今晚不回來了呢!”
汀頌尷尬地別過頭,視線卻還是忍不住地看向沈熒。
她穿著暖色睡衣,一頭濃密的捲髮慵懶地耷在肩上,臉上泛著剛剛護膚完的油光,整個人陷在暖黃色的燈光下。
“媽。”
汀頌的聲音很低很小。
電視聲音太大,沈熒沒聽見,仍舊沉浸在吵吵嚷嚷的電視劇裡。
阿榛回頭看了一眼汀頌,隨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她一直在研究怎麼成功地把訊息發到“汀頌”的朋友群裡,可不管是換網路還是換地方,訊息始終發不出去,“正在傳送”的圖示始終沒有消失。
第二天,汀頌下課後,坐了近一個小時的車趕到郊區的獵人研究所。
郊區山多,雖已經到了夏天,偶爾還會吹來陣陣涼風,帶著草木氣息。但今天這風裡似乎摻了甚麼別的東西。
太安靜了,沒有鳥叫,也沒有夏日蟲鳴,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更輕了些。
汀頌還沒走到位置,就看到不遠處架起的圍欄和警戒線,本以為會看見橫亙的建築廢墟,可一靠近,驚得她差點失了聲。
獵人研究所原本佔地數十畝,包含研究所,案源管理部,研究院宿舍,貨物質檢部等,可如今卻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深坑,連深坑對面的山都一同消失了。
坑太大了。大到她一時間都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深坑邊緣的土層斷面新鮮,而坑底鋪滿了皺皺巴巴的白布。
汀頌呼吸凝固。
層層疊疊,一片連著一片,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慘淡的白。
她沿著警戒線邊緣繼續往裡走,腳下的雖是咯噔作響,不遠處有幾位警察,他們正在和獵人們交談著。
其中一個人抬起頭,看見了汀頌,短暫地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這裡封了,不能進,趕快離開。”
獵人們抬起頭,他們每個人都戴著那副半透明的藍色眼鏡,警惕地皺起眉,紛紛朝她看去。
汀頌連忙背過身,大步朝外走。
她現在被看作魔物,又被獵人們追殺過,保不齊這裡就有參與過的獵人記得她的樣子。
她跑到更遠的地方,蹲在草叢裡,猶豫間,還是撥通了李墨乘的電話。
“汀頌?”
“李警官,叨擾你了,”她壓低聲音,注意著四周,最終視線停在不遠處的大坑,“我想打聽一下獵人研究所的情況。”
李墨乘陷入了沉默,但汀頌還是能聽見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似乎是在餐廳。
她也沒說話,靜靜等著。
背景音慢慢消失,李墨乘似乎去了更安靜的地方。
“汀頌,你有沒有看那個女巨人的影片?”
“看了。”
“當天有一聲巨響,沒多久就接到了村民報警,等我們趕到的時候,獵人研究所就已經消失了,只能看見一個非常大的坑,坑裡全是被踩碎的建築。”
“……踩碎?”
汀頌以為自己聽錯了,緩緩站起身,透過枝葉的縫隙,試圖把那深坑看得更清。
“是的,”李墨乘聲音卡頓,“我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理清了深坑的大致形狀,就是人的腳印,再根據碎片的分佈和擠壓方向,可以斷定,獵人研究所和周邊的山,是被一個巨大的腳踩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