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汀頌第一件事便是開啟齊珊的電腦看最近的新聞。
女巨人巨大的身軀行走在城市樓閣之間，卻沒破壞一磚一瓦，最終還是緩慢消失在山脈間的霧氣中，悄無聲息，沒有地震般的腳步聲，也沒有造成任何損傷。
影片一經傳開，便引起了激烈討論。沒過幾個小時，專家們就下場了，開始嘗試用科學解釋這個詭異的現象，比如海市蜃樓，或者AI特效。但很快就被不同角度的影片打臉。
但在第二天，像是被甚麼觸發了開關，魔物的秘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傳播速度堪比地球上一個國家毀滅的新聞。
第二個影片是齊珊主動放給她看的。
李墨乘在鏡頭前正經危坐，嚴肅地提醒所有人，不要與魔物簽訂契約，也不要向魔物許願，如果遇到了甚麼難處，請聯絡警察。
但這個提醒並沒有直達人們的內心。
現在不管是甚麼平臺，討論魔物的影片佔大部分，只有一小部分人，真正聽進了李墨乘的話。
汀頌後背發涼，魔物的話題已經佔據熱搜近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不僅汀頌失去了聯絡，連網路上的風向也變了。
魔物不再是被討伐的那一方。很多人把它們當成救贖的解藥，甚至有些極端人士，寧願放棄生命也要實現某個願望。
要不是因為鏡頭捕捉不到魔物，不然全網都得變成自家魔物分享大賽。
汀頌刷到的下一個影片，便是一名遺傳性絕症病人的自述，他已經是晚期了，而他的魔物是一團花狀黑影，這位病人想要以□□為代價，向自己的魔物許願，讓他的女兒能擁有健康的一生。
她們三人面面相覷。
下一個影片又是令人沉重的話題，女兒願付出生命，來解救被父親長期毆打還不願離婚的母親。評論區裡全是勸導的聲音，畢竟這女兒才十幾歲，犯不著為了不願脫離困境的母親獻出寶貴的生命。
甚至還有貧困勞苦的父母，為了能讓三個兒子結婚，願意獻出對方的生命，換取願意吃苦的兒媳婦。但這裡的評論區卻沒那麼友善，全是嘲諷兩個重男輕女老東西的命不值錢。
世間百般苦，各尋各的解藥。
但不是所有的解藥都能稱作解藥。
汀頌作為獵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大部分弱小的魔物其實沒有扭轉因果的能力，如若這魔物良善，便會對飼主實話實說，坦誠無餘；如若這魔物餓得太久，或是過於狡猾，便會誇大自己的能力，弱化飼主需要付出的代價。
解藥並不一定是解藥，也可能是毒藥。只是陷入絕境的人，或被困於情的人，想要抓住脆弱的蜘蛛絲，來改變困境，或完成自我感動式犧牲。
只是這事越來越大，李墨乘為代表的警察們已經無法干預了，只是關於獵人總部的訊息，汀頌還沒搜尋到。
不過她已經不是獵人了，獵人總部早就把她除名了。
齊珊雙臂交叉摟著胳膊，縮了縮腦袋：“現在學校裡的話題全是關於這些東西的，我勸他們不要和魔物有牽連，可根本沒人聽。”
“我也說了，”周慕葉接話，“但是大家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讓我沒辦法再開口。”
“慕葉，剛剛隔壁寢室的那個妹子，你看得見她身後的‘男人’嗎？”汀頌轉頭問道。
周慕葉搖搖頭：“看不見，都是聽他們用嘴說自己的魔物是甚麼樣的。”
汀頌關上電腦，轉頭鄭重地看向她們：“我其實就是想來提醒你們，不要被魔物騙了，也不要與它們有任何牽扯。如果你們再出甚麼事，我……我也不知道……”
周慕葉上前摟住她的肩膀：“我們都是吃過虧的，不會再亂來了。不過汀頌，你失蹤了一個月，導師和你的那個警察朋友都急瘋了。”
“我會主動聯絡他們的。”
對於外界是過了一個月，可對於汀頌來講，只是睡了一覺罷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汀頌離開寢室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教學樓找到了班導，隨便扯了個失蹤理由，捱了一頓罵後，又灰溜溜地出來了。
教學樓的路燈下，阿榛正遠遠看著她。
汀頌有些意外，但還是慢慢走向他：“你怎麼在這裡？”
“等你啊。”
阿榛淡淡地笑著，牽住了她的手。可汀頌下一秒就掙脫開，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對面的男人更是不解，懸起的手又慢慢放下，不再強求。
汀頌這才想起來，在阿榛眼裡，他們已經是情侶了。
她迅速捕捉到阿榛眼裡閃過的一絲無措，但又很快恢復了正常。她尷尬地撓撓頭，抿起嘴一時不知道怎麼解釋。
對阿榛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那個不愛說話，總跟在她身後的小男孩，有嚴重的心臟病，又在雪天突然消失的童年玩伴。如今身姿挺拔，溫柔漂亮的模樣，倒是有些陌生。
“阿頌，要回家嗎？”
他和她保持著距離，沒有對她激烈的反抗做出任何反應。
汀頌看著他的臉，陷入了複雜的情緒中。
如果是汀歌，肯定會裝作站不穩的架勢向她倒來，死皮賴臉地黏在她身上，笑嘻嘻地說想她。然後一路上阿頌阿頌的叫著。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阿榛被她盯得有些害羞，於是側身與她並肩。
“回家吧，阿頌。”
“我還有其他事情，”汀頌心虛地瞥了一眼四周，“要不你先回去吧。”
阿榛突然朝她靠了過來，把她護在懷裡，汀頌還沒做出反應，阿榛身後跑過一個一瘸一拐的男人。
這副四肢不協調的樣子汀頌再熟悉不過，而那男人也察覺到了她注視的目光，猛地回過頭，臉瞬間變得鐵青。
汀頌還沒說甚麼，那男人便更加慌亂地向前跑去，像是身後有豹子在追他。
“沒事吧？”阿榛低頭看向她。
汀頌默默搖搖頭。阿榛也慢慢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從學校到出租屋的這一路，汀頌見到了不少這樣的人，他們每一個見到汀頌時都像看見了閻王，有的甚至直接摔了出去。
很明顯，這些人是被普通魔物侵佔了身體，但它們和一直保有人形輪廓的高智力魔物不同，它們需要更長的時候來適應當一個人類。
只是之前是絕望造成的，這回，是人類自己的選擇。
那些願意以□□為代價的人們，可能是想著，有一具會動的□□可以慰藉家人，哪怕自己真的不在了，也沒有關係。
阿榛這一路都沒牽上汀頌的手，兩人相對無言，直到汀頌想借用他的手機找開鎖的人，他才投出疑問。
“阿頌，這裡是別人的家……”
汀頌冷靜地笑了一聲：“這不是別人家，這是我家，我租的房子。”
“你怎麼從來都沒說過，是宿舍住的不舒服嗎？”
“也不是不舒服……”汀頌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終只能閉上嘴，下單後默默等著開鎖的人上門。
“阿頌，”阿榛突然看向她，一步步朝她靠近，“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啊？”
“你上一次回家，是在兩個月以前，那個時候我向你告白，我們確認了關係，”阿榛又向前邁了一步，按住了汀頌的肩膀，把她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可這次你回來，像變了一個人，滿目愁容，也不愛笑了，跟爸爸媽媽也不親近了。我只是碰了一下你的手，你都這麼大反應……”他深吸了一口氣，“難道……我才是外面那個？”
走廊的暗光下，阿榛的表情嚴肅，黑色的瞳仁裡透著有些委屈和憂鬱。
汀頌頓時被問住了，眼神亂瞟，腦子裡瘋狂想著理由。
阿榛倒也不急，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要給出甚麼解釋。
“……怎麼說呢，”汀頌的手心裡全是汗，“你、你告白的那個汀頌不是我……”
阿榛臉色一黑：“甚麼意思？難道你是……”
“我不是魔物！”汀頌慌亂地招手，“我只是不是你喜歡的那個汀頌，我甚至都不知道為甚麼會和你們相遇……”
阿榛眉頭緊皺：“你是在逗我玩嗎，阿頌？”
汀頌伸手把他推離自己。
她沒辦法把阿榛當成汀歌，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扮演他們認知裡的汀頌。她不愛笑，也沒辦法直接去親近多年不見的父母，她揹負著沉重的過去，根本沒辦法變得輕盈。
可能是女巨人給她的報酬，但眼前的他們似乎和她並不在一個世界，他們伸出來的手和愛意，似乎也不屬於她。
汀歌就是汀歌，阿榛就是阿榛，就算長得一樣，內裡也不一樣。
同樣的，阿榛喜歡的汀頌，就算和自己長得一樣，內裡也不一樣。他喜歡的，是那個順利長大，原生家庭溫暖，有著燦爛笑容的汀頌，不是這個陰沉無趣，竭盡全力也很難快樂的汀頌。
連她自己都無法忽視的問題，就更不可能要求阿榛去忽視。
她深深嘆了口氣，自嘲地喃喃：“……幸福到手邊了，居然也抓不住。”
“甚麼？”
汀頌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鄭重其事道：“我確實不是你喜歡的汀頌，但請你不要再追問了，也不要告訴汀葉和沈熒。”
“我會想辦法把你們的汀頌換回來，但請不要再問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