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等她回到現實世界時，已經是深夜。
獵人們早已離開，車水馬龍的城市依然喧囂。霓虹燈光從遠處漫過來，車聲、人聲混在一起，毫不費力地灌進耳朵。汀頌搓了搓胳膊，轉身拐進旁邊的巷子，抄近路往家走。
和她想的一樣，她家附近的草叢裡佈滿了追捕她的收波器，只要抓捕到了一絲火惡魔的氣息，都會噴出干擾氣體，並留下明顯的追蹤標記。
汀頌不知道自己目前魔化到了甚麼程度，是否會有能量或是氣息散出來。保險起見，她只遠遠望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即便入夜，天空看不見一顆星星，那巨大的、被注視著的感覺沒有絲毫減弱，極強的壓迫感讓她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呼吸都有些吃力。即便被汀歌拉入空無一人的空間，這種壓迫也沒有消失。
汀頌裹緊外套，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學校。
幸好齊珊還沒睡，正靠在床上看書，周慕葉也帶著耳機看影片。兩人幾乎同時聽到視窗的動靜，一抬頭，汀頌已經利落地翻了進來。
“汀頌？！”
齊珊手裡的書滑到了被子上，周慕葉摘下耳機。兩人望著突然出現的室友，一時都愣住了。
汀頌朝她們露出抱歉的笑容，轉身把窗簾拉好。
“很抱歉，嚇到你們了。”
“提前說一聲啊，汀頌，我好叫宿管阿姨開門，幸虧咱們住的樓層不高。”齊珊先一步爬下床，接過她的揹包，目光掃過她衣服上細細的破口，驚訝道，“你的衣服……你受傷了？”
周慕葉穿著粉色睡衣，從上鋪爬下來。她小心掀開汀頌的外套，發現擦破的衣服下面，面板完好如初，不見絲毫傷痕。
“沒受傷，不用擔心。”
齊珊和周慕葉交換了眼神，兩人都沒再繼續問。
“慕葉，阿塵怎麼樣了？”
她晃了晃手機，螢幕上是和阿塵的對話方塊：“他已經出院了，只是得重新找工作了。”
“那就好，”汀頌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脫下外套，露出內裡搭配的吊帶，“以阿塵的才華，不愁找不到工作。”
齊珊推了推眼鏡：“汀頌，你要搬回來住了嗎？”
“還不知道。”汀頌微微癟嘴。
齊珊望著她，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問了出來：“汀頌，有沒有甚麼事……是我們可以幫上忙的？”
汀頌怔住了，心裡一軟，隨即笑道：“有啊，等你們將來去了新的地方，我去找你們玩，你們好好招待我就行了。”
周慕葉笑出了聲：“我想去一個環境好的海邊城市，到時候我們三個一起去趕海，撿貝殼！”
“我要去更大的城市，”齊珊眼裡也泛起了嚮往的光，“等你們來了，我帶你們吃最地道的餐廳，住最好的酒店！”
“我……我……”
汀頌也試著努力想象未來，可心裡那團積壓已久的沉悶，卻像溼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墜著，讓她提不起絲毫明朗的情緒。
她還有未來嗎？
即便有，那一定又是很孤獨、很沉重的未來吧。
見她沉默許久，周慕葉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歪著頭朝她笑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汀頌的未來，就是來找我們呀。”
齊珊也點頭，聲音溫柔：“嗯，我們會等你的。”
面對突然被賦予的未來，汀頌心裡又泛起酸楚。只能拼命眨著眼睛，有些狼狽地爬上床。
“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未透，汀頌就默默背起包，悄無聲息離開了寢室。
接下來的三天，汀頌再也沒出現過。齊珊和周慕葉一通又一通的電話打過去，都是無人接聽的狀態，就連上課，那個熟悉的位置也一直空著。
但林奕那邊，卻一直有被監視的錯覺。
不管是在籃球場上馳騁，還是開著跑車在大街上瞎晃悠，都能感受到那股緊緊跟隨著他的視線。
起初，他以為是“周慕葉”帶來的不適感，但“周慕葉”不是無時無刻都會出現，但那道視線卻形影不離。可每每回頭，甚麼都沒有。
甚至在獵人總部接任務時，窗外似乎也有人看著他。
直到他從總部出來，再次開著他那輛跑車，離開市中心，準備前往莫奈的別墅時，中控上依舊顯示著副駕駛沒系安全帶的提示。
林奕心裡發毛，“周慕葉”在他目光可捕捉的後方，但副駕駛是真的沒看到人，就算戴上那半透明的藍色眼鏡，也沒捕捉到甚麼。
莫奈的別墅位於遠離市區的山水佳處，那裡是出了名的富人居住區。高檔的超市和商場掩映在蔥蘢的綠意間，四野山清水秀，風景如畫。通往市區的道路也平整乾淨。
順著盤山的公路向上，林奕開了一路車，心裡都在盤算自己是不是又惹上了甚麼魔物，或是精神上出現了甚麼問題。
門前已經停了一輛黑色越野，莫奈剛從車上下來，就看見林奕的車不快不慢地從遠處駛來。
莫奈心情大好，也沒急著進門。在林奕下車後，便笑臉盈盈地迎了上去，伸手抱住了他。
“我以為你還要晚點才來。”
莫奈踮起腳，在林奕的嘴角落下一吻，隨後二人相擁著走向大門。
進門前，林奕又回頭看了一眼朝他微笑的“周慕葉”。
也不知道是甚麼原理，就在他踏入別墅的那一刻，那道如影隨形的視線忽然消失了。
林奕怔了怔，尚未回過神，莫奈已親暱地摟住了他的脖頸，溫軟的身體貼近了他。思緒被拉了回來，他抱著莫奈坐在了寬敞柔軟的沙發上，兩個人細細溫存起來。
晚飯後，林奕去了電競房，而莫奈一個人上樓處理公務。
書房的門剛剛開啟，一道涼風撲面而來，汀頌的臉瞬間出現在她的面前。莫奈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汀頌鉗住了喉嚨，以極大的力氣，把她拖進了一旁的洗手間內。
“你……”
汀頌不理會，掐著她脖子的手剛鬆開，就拿起事先準備好的那瓶粉紅色液體，毫不留情地灌入到莫奈的口中。
行雲流水，手起刀落。
魅妖一身魔力皆凝聚於心，此物非凡，能扭曲心智，重塑意志。任何聖靈，只要仍懷慾念，便無法抗起蠱惑之力。
當初在影院，莫奈想把它滴在林奕的飲料裡，如今，自己卻被汀頌強制灌下這藥，一滴不剩。
莫奈癱坐在地上，半垂著眼皮，剛剛驚恐的表情很快變得呆滯。
汀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聲問道：“知道我是誰嗎？”
莫奈沒有反應，一動不動。
汀頌清了清嗓，蹲在她面前，鄭重說道：“從現在開始要聽我的話，我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
莫奈的眼皮微抬，看向她，眼裡亮起了粉色的光。
這藥的確不是甚麼好東西，如果被壞人用了，就麻煩了。
“找個理由去獵人總部，帶我去案源管理部找天幕。”
“天幕……”莫奈喃喃重複道。
“是的。”
莫奈又陷入愣神狀態，幾秒後，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正面與汀頌對視。
汀頌往後退了一步，靠著牆，心裡七上八下地開始打鼓。
不會出現甚麼問題吧……
莫奈靜靜看著她，眼裡的粉光突然消失，呆滯的神色也在幾秒內恢復了正常，蒼白的臉露出驚訝之色：“……汀頌，你怎麼在這裡？”
汀頌心裡一緊，收不自覺地捏起拳頭。
難道藥失效了？
莫奈扭動著脖子，沒有過多停留，大步走出衛生間。
汀頌望著她纖瘦的背影，一時還不清楚情況。
“走啊，”莫奈側著臉，習慣性地輕抬下巴，一副傲慢姿態，“你不是要找天幕嗎？”
“你……”
莫奈沒理她，從書房的椅子上隨意拿起一件長外套披在身上，轉頭看向詫異的汀頌：“我在車裡等你。”
也許是藥發揮了作用，正常的莫奈是絕對不會答應她的。只是這個作用讓汀頌心裡不定。她以為莫奈會受她控制，變成剛喝下去那樣，呆滯麻木，沒自主意識，萬萬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表現。
汀頌重新進入“空”的狀態，悄無聲息地出了別墅，上了莫奈的保姆車。
“去總部。”
莫奈冷淡地對最前排的司機發號施令，隨後拉上了隔音板，與汀頌並排坐在一起，誰也沒說話。
郊外的夜晚靜謐，車窗外，沒有城市中炫目沖天的霓虹射燈，只有白色的精緻路燈在幽幽發著白光，初夏特有的蟲鳴在中央花壇的草木深處細細織成一片。
莫奈的手機光映照在臉上，汀頌偷偷打量了她許久，才決定開口試探：“天幕到底是甚麼？”
莫奈熄掉螢幕，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山脈，不耐煩地回答道：“天幕是高階定位系統，專門用來實時定位像你們這種高智力魔物。”
“……”汀頌蹙眉，警惕地盯著她。
莫奈瞪了她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很討厭你，恨不得殺了你，我應該讓人來抓你才對……”
“但是？”
“但是我……”莫奈的表情呆住，眼裡閃過一絲粉光，像奪了舍似的，緩緩搖頭，“……不是應該聽你的話嗎？”
藥起效了！
真不愧是魅妖的心臟，重塑心智都重塑得那麼自然，怪不得莫奈想給林奕下藥呢……
汀頌嘴角勾起，輕聲開口：“是的，你應該聽我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