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林闞接到通知後，獨自對著衛生間的鏡子，一言不發地望著自己冷冰冰的臉。它伸出手，用食指輕輕按住兩邊的嘴角，向上提了提，又僵硬地眯住眼睛，反覆練習待會兒要用的微笑表情。
上次被絕望摳瞎的眼睛也已復原，莫奈對此事沒有任何表態。當然，林闞也沒指望她能為自己出頭，畢竟他們莫家向來都是這樣，對弱小的魔物不屑一顧，甚至蔑視。
哪怕它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地監視著地底下的那位被囚禁的女巨人，莫奈也不會念及它的好，研究所派人送來的養料，大半歸了女巨人，它只能舔舐邊角料茍活。
如果獵人們真抓到了藍眼睛……
哪怕依然是巨人吃剩下的邊角料，沾上那東西的氣息，也堪稱“大補”。
想到這裡，林闞唇邊的笑意褪去。它狠狠咬住後槽牙，咬肌凸起，整張臉籠上一層陰鬱的寒意。
一群沒用的東西。害得它期待這麼久，結果連藍眼睛的影子邊都沒摸到。
腕上的手錶在這時震動響起，打斷了它的思緒。
莫奈大小姐馬上就要到了。
它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重新撐起嘴角。對著鏡子理了理西裝和胸前的領帶，離開了衛生間。
深夜的案源管理部沒甚麼人，除了人類保安，就只剩下它一個。
莫奈的保姆車漸行漸近，林闞站直身體，雙手搭在衣前，畢恭畢敬地站在門口，準備扶莫大小姐下車。
只是車還沒停穩，它的表情就僵住了。
林闞輕輕動了動鼻尖，那張溫馴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司機拉開車門，莫奈沒猶豫，直接下了車，朝林闞的方向看了一眼，冷淡道：“林闞，去三樓。”
林闞站在原地沒動，視線一直停留在莫奈的那片空地，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發亮：“莫總，您身後……”
莫奈回頭望了一眼：“嗯，我知道。”
汀頌隱著身體，一動不動地站在莫奈身後。她往左側邁一步，林闞的目光也跟著往左，她往右邁一步，林闞的目光也跟著往右，亦步亦趨，如影隨形，怎麼都甩不掉。
奇了怪了，難道還有人能看透藍眼睛的能力嗎？可面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並沒有任何異常，甚至看著都不像是獵人。
汀頌上前一步，貼著莫奈的後背，試圖逃離林闞不善的視線。
莫奈拎著包，大步跨入建築，林闞便默默跟在身側，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恭敬地叫著“莫總好。”
電梯門緩緩開啟。
就在這一瞬，林闞的腰突然90度彎了下來，一張臉幾乎要湊到莫奈膝邊，眉眼間堆起諂媚的笑意，身體不自然地扭了一下，隨即伸直手臂，讓莫奈先一步進電梯。
汀頌一驚，視線在它身上反覆打量，這才看出他的異常——這個叫林闞的傢伙，根本不是人類。
電梯裡的冷光灑下，安靜得連運軸的聲音都沒有。
汀歌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身側，面上嚴肅不驚，與林闞正面對視。
林闞也沒有其他魔物看見汀歌時的驚慌，而是僵硬地把垂直的身體緩緩拱起，一雙眼睛瞪到極致，露出大片眼白，死死盯在汀歌臉上，眨也不眨。
那動作，那眼神，讓汀頌脊背發麻，只能小聲動了動嘴唇：“它看得見你……”
汀歌半透明的身體上前一步，將她擋在身後：“是的，它是世界上唯一能看見我們的魔物。”
莫奈低頭看著手機，正忙著和林奕發訊息，渾然不覺身旁的奇怪對峙。
“它是甚麼？”
汀歌半垂著眼，透出毫不掩飾的厭煩：“它生於人類的‘監控’和‘監視’，有著世上最銳利的眼睛。”
“跟你一個級別嗎？”
“不，”汀歌搖搖頭：“它們是數量極為稀少的普通魔物。”
林闞維持著那個僵硬至極的姿態，眼眶幾乎要撐裂了，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那神情，像極了食草動物在荒野中嗅到天敵的氣息，四肢釘在原地，不敢動彈分毫，卻已蓄滿逃命的力氣。
電梯很快就到了三樓，門剛開啟。林闞那剛剛挺直的腰又一秒彎了下去，恐怖的表情也疾速換成了諂媚的笑容，朝外伸直胳膊。
“莫總請！”
“把系統開啟。”
“是。”
說完，林闞的表情頓時又變成了剛剛在電梯裡那副鬼樣子，扭著頭，死死盯著汀歌和汀頌。
他們穿過一條曲折複雜的走廊，盡頭是一間空曠的會議室。
推門而入，映入眼簾是一排掛在牆上的，巨大的純黑色金屬箱子，資料線從內部彈出，密密匝匝，最終沒入牆體。會議室正中擺著一張白色光滑的圓桌，桌心懸著一顆透明的水晶球，靜靜浮在那裡。
林闞站在桌旁，等待莫奈示下。
莫奈的指尖在桌面划著複雜的符號，水晶球突然開始轉動，巨大的全息屏騰空躍起，完完整整展示在汀頌面前。
螢幕上，一副遼闊的地圖急速收縮，最終定位在了這座城市，密密麻麻各色小點鋪開，分散在各個位置。
“這就是天幕系統.”莫奈側開身子，讓出身後的汀頌。
汀頌不禁往前探了探：“這些藍點是甚麼？”
“是已經和人類結了契約的魔物，”莫奈淡然地解釋，“藍色是初結契約，綠色是已有時日，紅色是需要人為介入。”
“原來獵人們的任務，都是從這兒派出的……”
她這才看清，在這座城裡，與魔物有牽扯的人比想象中的還要多。大家各有各的結，剪不斷理還亂，當物理既已無用，便只好另尋他法——向這些魔物借力，實現願望，插手因果。
只是魔物很狡猾，它們慣於把代價說得很輕，輕到人幾乎聽不見。
汀頌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莫奈：“把針對我的天幕關了。”
莫奈眼睫微動，表情凝滯了一秒，一道粉光又從瞳孔裡一閃而過。
林闞上前一步，指尖劃過桌面，調出天幕追蹤系統，螢幕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寫著“暫無追蹤目標”的圖示。
莫奈冷笑一聲：“抓你暫時還不需要開天幕。”
既然如此，那來自天上的注視又是甚麼？
汀頌一時間有些頭暈目眩，掃視著這個房間的一切，目光最終定格在那顆水晶球上。
本該是透明清澈的水晶球，卻在汀頌眼裡慢慢變了形。
它像一隻眼睛，安靜、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汀頌的身體不自覺向前傾，抬起膝蓋，緩慢地爬上了圓桌，伸手想去觸碰那顆球。
後背突然貼上了一個硬物，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有一股極大的電流從脊柱傳來，汀頌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從內部抽空。
電流沿著脊柱攀升、炸開，四肢瞬間失去了知覺。
她向前栽去，正好倒在桌上，食指也正好碰到了那顆緩慢旋轉的球體。
莫奈舉著一把造型小巧的槍，得意地看著她。
“魅妖心臟做成的藥，當初可是我派人去研究的，”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我還不至於傻到會在這上面栽跟頭。”
汀頌聽不清她在說甚麼。
全身像有無數螞蟻在骨縫裡爬，酥麻，刺癢，動彈不得。唯一的知覺來自指尖觸碰水晶球時，帶來的絲絲涼意。
霎時，一張畫面猛然撞進了她的視界——黑暗潮溼的空間裡，微微一抬眼便是天花板，一垂眸，就能看見渺小的林闞和他那張陰暗扭曲的臉。
這是甚麼詭異視角？
絕望臨死前的聲音從記憶中浮上來——獵人深處，有個不得了的傢伙……如果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林闞握住她的腳踝，把汀頌從圓桌上粗魯地拖了下來，隨後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拈起一根極細的粉色針管，針尖對準腕骨之間的凹陷處，慢慢推進。
莫奈把槍收進了包裡，又給林闞交代了幾句後就離開了。
汀頌歪倒在地，昏迷之前，只能看到莫奈踩著高跟，”噠噠噠“地走過拐角。
……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等汀頌再次睜開眼，就已經坐在了控制室中央的那把椅子上。
她的手腳被固定，那根粉紅色尖刺正對準她的心臟，中間只隔了幾毫米，身後圍著一圈微型鐳射炮發射口，瞄準點精準地定位在她的太陽xue，顱頂，大腿，手腕和腳踝。
控制室外的圍著零星幾個人，他們看著窗內的汀頌，一個個心裡又泛起了嘀咕。
“我記得，上一次進來的是個樂隊主唱，”其中一人說道，“這次又來一個。”
“上次那個不算，”另一個人擺擺手，“上面都說那個主唱是人類，那就是人類，這次上面可沒甚麼指示。”
林闞端正地站在人群之後，眼裡的不屑快要溢位來了。但當那些研究員轉頭看向它時，它又立馬切換到了得體的笑容。
“請各位按照正常的流程走就行了，”它說道，目光移向大窗戶裡還有些神志不清的汀頌，“先確定她是否還是人類。”
研究員們面面相覷，領頭的人隨即笑了起來：“好，如果她真的不是人類，我們就直接送往研究所那邊了。”
“不用著急，”林闞嘴角勾起，露出有些猙獰的笑容，“不管她是不是人類，請先交給我，我好向上面交差。”
“好。”
林闞微微點頭，背到身後的手裡，正死死捏著從汀頌身上搜下來的，詛咒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