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還沒等汀頌有甚麼反應,莫奈的眼神便瞥向林奕,不滿地抱怨道:“為甚麼不接電話?”
林奕裝模做樣掏出手機,展示通知欄上的一堆未接電話:“抱歉,手機靜音了,沒聽見。”
莫奈有些失落,但也沒說甚麼,只是像往常一樣,依舊微微抬起下巴,冷靜又挑釁地看向汀頌。林奕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汀頌對面。汀頌看著林奕既要又要的樣子,不免心裡一陣窩火。
“汀頌,我好像錯過了你母親的葬禮。”莫奈紅唇上揚,伸出手很自然地挽過林奕的胳膊,微卷的長髮在肩上輕輕晃動,被陽光照出一層柔亮的光澤。
林奕看向汀頌,微微蹙起眉頭。
汀頌倒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看來你挺關注我的。”
“當然要關注你,你處理過的所有任務我都有了解,”莫奈慢慢湊近,壓低聲音,“你火燒潔梗花的事情,我很非常佩服。你說甚麼樣的火,才能把這麼大的魔物給燒死呢?”
汀頌靜靜看著她。
“那個花樹……也是你燒的,”莫奈輕挑著眉,“陶烈送來的樣本土早就有了結果,絕望的出現更證實了我的想法,只是你們貌似沒有甚麼契約精神,藍眼睛也是,絕望也是。”
“你想說甚麼?”汀頌也不甘示弱地上前了一步。
“汀頌,火惡魔消失很久了,”莫奈發出一聲無所畏懼的訕笑,“你還是汀頌嗎?”
汀頌詫異了一秒,又很快收住了表情。
所以莫奈是認為,她現在跟絕望藍眼睛一樣,都是屬於獻祭了靈魂後,被火惡魔侵佔了身體?
她也沒否認,只是突然瞪大了雙眼,語調製得陰陽怪氣:“那你不怕嗎?”
莫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往後退了一步,躲在了林奕身後,探出腦袋:“我好怕哦,汀頌。”
汀頌淡然瞪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隨即,從天而降的巨大壓迫感瞬間壓住了她的肩膀。汀頌驚得抬頭望向天。
一陣冰冰涼涼的、不像這個季節的風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掀動了她已經長到肩膀的短髮,明明大好的晴天突然陰了下來,白雲變灰,開始向內翻湧。
馬上入框的籃球被吹得脫離了軌跡,四周的樹木沙沙作響。林奕抬起手擋在莫奈面前,把她拉到了看臺下方的角落裡。
汀頌感覺雲層裡彷彿有一直巨大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但翻滾的雲海裡也遲遲沒露出甚麼。
她轉身看向也正在看著她的莫奈,心裡產生了一種異樣又說不出的直覺。
回去的當天,汀頌便向秦石提了離職。
她雖然不清楚為甚麼總部需要大量的“養分”,但在整件案子裡,獵人們高高掛起的行為和態度,讓她感到失望。如今已經暴露了,研究所的人遲早要找上她,與其這樣還不如先一步離職,劃清界限。
只是一旦離職了,在不動用存款的情況下,她就得去找其他的好工作來維持這個房子的房租和日常開銷。
不。汀頌晃了晃腦袋。
最棘手的還不是正常的生存問題,而是莫奈肯定會派人對她進行無休止的追殺。還有那個時時刻刻注意著自己的“天幕”,似乎也沒打算放過她。
汀頌頭昏腦脹,一頭栽到了沙發上。
上一次夢見汀歌也是在這裡,只是現在他偶爾會出現在她身邊,像一陣帶著涼意又遲遲不肯離去的風,輕柔籠罩住她,彷彿住進了她的靈魂。
偌大的房間冷冷清清,沒有了汀歌帶來的煙火氣,也沒有絕望對著鏡子化妝時哼的小調。床頭櫃上的全家福被汀頌換成了四人的全家福,小小的阿榛與她並排站著,眼裡帶著孩童的稚氣。
新隊長秦石的回覆訊息很快就來了,只是短短一句:【你先來總部。】
去?去了恐怕就出不來了。
汀頌扣下手錶,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一陣睏意襲來,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
世界很快就靜了下來,只感覺有一縷髮絲輕輕垂在她的臉上。她剛想睜眼看看想見的人,就突然被一個力道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汀頌猛地睜開眼,僅僅呼吸就察覺到了距離她幾十米外的敵意。
這種新奇的感覺還來不及反應,汀頌就快速從沙發上站起來,抄起揹包就離開了家。可還沒走多遠,來自四面八方的高階獵人就圍了過來。
“速度這麼快?”
雞蛋黃似的太陽在城市的縫隙裡灑下橘色的光,汀頌站在建築的陰影裡,進退兩難,語氣裡也帶著不滿。
手錶不合時宜地亮了,系統最新的通知剛剛下來。
【系統通知:C組行動隊隊員汀頌(ID:H1522)所有許可權已關閉。感謝您的付出和理解,請在8個小時之內歸還眼鏡、手錶等相關裝置。】
不到一天,上午剛見了莫奈,下午就失去了獵人工作。
高階獵人們的耳後隱隱閃著粉色印記,他們齊齊舉起槍,瞄準汀頌。其中一人大聲喝斥:“放下你的手錶和揹包,束手就擒吧,魔物!”
“魔物?”汀頌皺眉,困惑地指向自己。
她現在所有舉動在獵人們看來都是反抗。手還沒落下,數道藍色鐳射炮就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
鐳射炮無聲,且無法傷害人類,因此汀頌站在原地,沒有要躲閃的意思。
然而,預想中的安全並未發生。
鐳射觸碰到她面板的瞬間,沒有消散,而是徑直撕裂了她的胳膊、腹部、大腿,汀頌驚覺不妙,立馬側頭,最後一道鐳射炮擦過了她的額角。
劇烈的疼痛如炸雷般席捲全身。汀頌悶哼一聲,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她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傷口處並沒有鮮血流出,也沒有像絕望和魅妖一樣留下黑洞,只有黑煙帶著些許灰燼隨風升起,與平常魔物中槍後的反應一模一樣。
“怎麼可能……”她喃喃道,聲音因劇痛而顫抖。
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一個物種,汀頌心裡開始發慌。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是火惡魔取代了原本被汀歌吃掉的靈魂時開始的嗎?還是汀歌撲向她的那一刻開始的?
獵人們一面舉起槍提防,一面舉起手錶,對著汀頌的慘狀,開啟攝像頭。這些足以證實她是魔物,而不是曾經的汀頌。一旦傳回獵人總部,將會迎來更猛烈的追殺。
可在鏡頭裡,並沒有汀頌的身影。
獵人們有的揉了揉眼睛,有的重新開啟記錄相機,可畫面裡依舊甚麼都沒有。
“怎麼回事?!”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向汀頌。
汀頌身上的傷口在慢慢癒合,但過程仍伴隨著巨痛,痛得她齜牙咧嘴,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但現在必須得跑。
她抬起頭,看向即將蓄勢待發撲上來的獵人們,還是努力撐起腿站了起來。周邊驟然掀起一陣涼風,以她為中心,旋轉著包裹住她的全身。
“不好,她要跑!”
為首的獵人又連發幾槍,卻落了空——汀頌原地消失了。
風捲起她的頭髮,被鐳射炮所傷的傷口也在慢慢癒合淡化。可她既沒有飛起來,也沒有遁地,只是抬眼間,獵人們和周圍的嘈雜竟一起消失。夕陽依舊掛在天上,把淡淡的雲海燒成了一片紫紅色。
喧鬧的城市安靜了,眼睛所及之處甚麼都沒有。
“……”
汀頌剛想開口問,汀歌突然探出腦袋,對著她胳膊上的傷口,自顧自打量起來。
“竟然沒有洞。”
他的身體呈半透明,一眼望過去,還能從他的身體內部看到遠方的十字路口。
“不解釋一下嗎?”汀頌轉頭看向他,眼裡的怒氣都要溢位來了。
汀歌似乎料到了這一點,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阿頌,你生氣了嗎?”
“……如果能摸得到你,我真的會一拳打過來。”
汀歌在這個空間裡像自由的精靈,帶著那張漂亮的臉,笑嘻嘻地湊過來,鼻尖輕掃她的臉頰:“挺懷念的。”
“……”
“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他的手慢慢滑向她的胳膊,聲音極輕,“共用一個靈魂,沒人能分開我們。”
汀頌緊緊盯著他,一言不發。
汀歌垂下眼,伸手摸向兜裡的那顆詛咒心臟,說道:“我雖改變了你車禍殞命的因果,但是你的靈魂始終被詛咒攀附,就算躲過一劫,卻未必能躲過第二劫第三劫,這顆心臟也沒有那麼萬能,不可能一輩子都堵住你的記憶。”
“所以在天神解決後,你就履行承諾,把我原本沾染了詛咒的靈魂吃了,用火惡魔的心臟來支撐我繼續活著?”
“阿頌的味道很特別,”他歪頭一笑,像是在說很輕鬆的事情,“火惡魔的心臟很強大,如果阿頌用好了,會很厲害。”
汀頌嚴肅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悲傷的沉思。
汀歌看著她,抬起手想觸碰她的臉,但可想而知,甚麼也摸不到,手指幾乎透明地穿過她的面板。
“阿頌,當人類很重要嗎?”
汀頌搖搖頭,這才發現,汀歌的眼睛依舊恢復到原來的顏色了,那透明又清澈的藍。
因為詛咒心臟不能一輩子都在她腦子裡,索性借火惡魔的手放出來,讓她在20歲時,有足夠心智來直面真相;因為無法完全擺脫死於魔物之手的詛咒,索性就換個靈魂,哪怕放棄人類的身份,也要讓她好好活下去。
汀頌心情複雜,不知該說自己是不幸,還是幸運。
不幸於自己的遭遇,又幸於總有人在為她普通至極的生命謀劃可以看見的未來。
只要這個世界在執行,絕望和魅妖,甚至在這件案子中絕大多數的魔物,都無法真正死去,它們最終都會重新找上她。但汀歌用自己來幫她完成了進一步的“升級”——哪怕變成魔物,永久地遊蕩在這世間,也是安全的。
可這真的好嗎?
汀頌鼻子一酸,又瘋狂眨眼,防止眼淚溢位來。
“沒關係的,阿頌,”汀歌笑道,“你依舊可以過正常人類的生活,等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自然就會離開,把一切都完完整整地交還給你。”
“所以,不要因為生氣就趕我走,讓我再待一陣,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