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這句話明顯說給汀頌聽的。
周慕葉面帶淺淺笑容,垂下頭望著雙目緊閉的阿塵,齊珊也只是默默坐在一旁。
汀頌喉嚨乾澀,微微張嘴:“我……我最近……”
周慕葉和齊珊齊齊看過來。可汀頌始終說不出甚麼,最後閉上了嘴。
她該怎麼形容這些經歷,難道要告訴她們,自己的愛人為了自己死了,兒時的玩伴也因自己而死,父母的身體現在被其他生物佔據,她是唯一在詛咒裡活下來的人?這些事她自己都沒完全消化,更別提說出口了。
她抿著嘴,默默低下頭。
“抱歉,”周慕葉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如果你不想說就不說吧,我有點著急了,只是希望汀頌也能依賴我們。”
齊珊手握咖啡,轉頭坐到了她的旁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望著窗外極好的天光:“你狀態看著不太好,我們有些擔心,如果你想傾訴甚麼的話,我和慕葉一直都會在。”
汀頌將顫抖的手捏在一起,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瞥了下去,沒過一會兒,豆大的淚珠無聲地砸在了腿上。
周慕葉愣了兩秒,慌亂地從兜裡掏出紙巾,本想上前幫她擦掉,但在齊珊使的眼色下,周慕葉還是選擇默默坐在了她的身邊,甚麼都不做。
汀頌咧著嘴,安靜地哭了很久很久。
陽光斜射進病房,灑在阿塵蓋的被子上,照亮空中飄散的細小塵埃。他的呼吸很輕,長劉海被周慕葉用粉色髮卡夾住了,蒼白的臉發灰,完全沒有甦醒的跡象。
因為哭得太狠了,汀頌最後一抽一抽地拿過周慕葉手裡的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擦。
齊珊突然被她每隔幾秒就抽搐的樣子逗笑了,汀頌輕輕拍了她一下,破涕為笑。
周慕葉抽出一張新紙,動作極輕地擦著汀頌眼角滑下的淚痕:“你是不是好幾天都沒睡覺了,黑眼圈都要長到下巴了。”
“睡得不太踏實,”她長舒一口氣,搓了搓冰涼的雙手,手腕上的銀鐲子和墜著的長命鎖從長袖裡露了出來,“很痛苦,很愧疚。”
齊珊拉過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兜裡:“有補救的機會嗎?”
“可能沒有,我太弱了。”
“居然說自己弱?”周慕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可是我們三個中最強,最厲害的女人!猛女人不能隨便說自己弱哦!”
“如果我真的是猛女人,那我想留下的人,就都能留下了……”汀頌強顏歡笑,“我現在覺得我的這條命,是踩著別人屍骨上活下來的。”
這話的沉重程度讓房間再次陷入安靜。汀頌清了清嗓,把自己的情況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本來沉默的二人,更是驚得說不出話。
“……汀頌啊, ”齊珊躊躇,面色有些為難,聲音也越來越小,“我知道你男朋友和你的竹馬是為了你好……但……多少有些自作主張了……”
汀頌知道齊珊的意思,雖然是這個道理,但她是既得利益者,並沒有資格指責他們。只是強壓下來的愧疚像帶刺的藤蔓,勒得她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寧。
可能命運就是這樣,得到甚麼就要相應失去些甚麼,可目前連帶著阿榛和藍眼睛的未來,她想要的都失去了,這個巨大的世界似乎只剩下她自己了。
“汀頌,你有甚麼特別想做的事嗎?”周慕葉打斷了她的思緒,眨著一雙亮亮的眼睛,“或者說,你有甚麼夢想?”
“有,曾經的夢想是買彩票發財致富。”
“現在呢?”
汀頌整個人灰了下去:“……現在我看不到我的未來……”
“阿塵的父母也是在他小時候出意外離開的,19歲那年,一直照顧她的外婆也走了。”周慕葉望著“沉睡”的阿塵,緩緩說道,“他也很悲觀,非常悲觀,但他說起他的夢想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汀頌怔愣地望著她。
“所以我和齊珊也很希望你也可以找到特別想做的事,拋下過去,不顧一切好好往前走,繼續當獵人也好,考研也好,就算拋下一切去環遊世界也好,只要往前看,就怎麼樣都好。”
周慕葉此刻在汀頌眼裡,就是展開翅膀的天使。
齊珊也帶著笑擠了過來:“阿塵未來想做甚麼?”
“他想攢夠錢,開一家婚紗攝影館,自己當老闆,”周慕葉笑容苦澀,“可是如果他再繼續這樣躺下去,他先前攢的積蓄應該很快就會花光。”
“他會醒來的。”
汀頌突然站起來,表情堅定地拍了拍她們的肩膀,大步離開了病房。
她手指快速滑動著手錶投射的全息屏,毫不猶豫撥通了絕望的電話。
等了許久,對面才發出聲音:“……頌頌?”
“見個面吧,”汀頌語氣冰冷,“在東邊郊區的後山上。”
“去你家。”絕望駁回了她選的地點,“半個小時後見。”
還沒等汀頌開口,對方就果斷掛掉了電話。
未來固然可以美好,但能不能走到還是個問題。
絕望的狀態並未受影響,汀頌剛開門就看見它正美美欣賞著剛染的紅色指甲。
“我來找過你,但你不在家,”它放下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我應該慶祝你恢復自由嗎?”
一張餐桌,兩人分坐兩端,氣氛凝滯。絕望慵懶地翹著腿,汀頌則正襟危坐,冷著臉沒甚麼表情。
“把你困住的靈魂都放了。”
絕望挑眉,眼裡帶著挑釁的笑意:“為甚麼?”
汀頌也懶得和它多費口舌:“你就說,放不放吧。”
絕望垂眼沉默了片刻,伸手從桌下撈起剛剛買回來的新鮮菜,準備起身去廚房:“我看了不少菜譜,西紅柿肉丸湯我可以做的更好吃。”
話音未落,一道火猛地從它眼前飛過,砍斷了它的一縷頭髮。
汀頌發懵地看著自己剛剛舉起,正在冒煙的手,絕望也愣了一下。很顯然,那道火光是從汀頌的手心裡射出來的。
她立刻收回了心思,沉下臉:“我不會再跟你玩母女遊戲了,我們本就沒有任何關係。”
絕望拎著菜的手垂了下去,精緻的五官輕輕皺在了一起,嘴裡很小聲地在嘀咕甚麼,另一隻手又落在了胸口上,狠狠抓了一下。
汀頌重新坐回位置上,把一切都攤開來說:“你強行闖入我的生活,披著我母親的外皮,我沒辦法對你下手,於是縱容你留在我身邊,就算厭惡你的控制和干涉,也沒徹底將你驅趕。我一度以為這些都是因為你的脅迫,但是我終歸騙不了自己。”
她看向絕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被你影響了,開始對你有留戀,哪怕在爛尾樓下,我對你舉起的仍然是對你無害的槍,而不是燃著火焰的刀。”
絕望面對汀頌的坦白,抓著胸口的手越來越緊。
“我奢望你能主動向我承認你害人的事實,但是你似乎並沒有覺得自己有錯,”汀頌眼眶發紅,再次發問,“我再重新問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把你困住的靈魂都放掉?”
“我早就說過,不能離沈熒的女兒那麼近……”絕望小聲嘀咕,露出不屑又無奈的苦笑,“不管我放不放,你都不會認為我是你的媽媽。”
“放不放?”
“我以為我還能為你做頓飯呢,頌頌。”
菜落在了地板上,西紅柿四散滾落。絕望的眼睛也紅了,早就沒了第一次見面那股無所謂的勁兒。其實它早就理解了藍眼睛為甚麼非要跟著汀頌,因為它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和他一樣,受到了原主人的情感影響,被胸口那顆沉甸甸的心拖累。
黑霧瞬間瀰漫,蓋住了室內設施。
汀頌早有準備,她快速跑向廚房,抄起菜刀就跳出了窗戶,落在了外面的走廊上。
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沉,大片的烏雲黑壓壓地垂在城市上空。汀頌沒有猶豫,大步朝房頂跑去,黑霧從屋內蔓延,像洶湧而來的潮水,也追著她的步伐向上翻湧。
雖然是春天,但天台上的風還是冷得凍人。在天台入口處,汀頌沒有再躲,而是直接站在原地,讓黑霧包圍自己,只是這一回,她沒再感受到先前那種絕望感和吸附力。胸口漫過一絲冰藍色的光,涼意襲來,她像是被一陣風輕輕包裹,遁入了“空”的世界,似乎甚麼都無法對她造成影響。
她舉起那把菜刀,充沛的力量瞬間在體內流動,不再有堵塞,也不再有燙人的灼燒感,刀刃處被燒得通紅,刀身隱隱約約要燃起細小的火焰。
滋滋的燃燒聲在刀鋒炸響,汀頌輕輕一揮,火焰如潑灑的墨汁般猛然鋪開,在渾濁的黑霧裡撕開一道刺眼的裂口。
此時,她眼中那兩條紅線開始擴散,亮起了微光。她看見霧氣深處,無數張死氣沉沉的臉在翻滾,其中幾張臉她甚至覺得熟悉——藍光,於浩還有阿塵。
汀頌心裡隱隱作痛,卻還是像瘋了一樣地四處揮灑著火焰,黑色的稠霧再也困不住她。
赤紅的光從霧的縫隙中滲出,絕望的身體突然現形,在黑霧被燒燬之前,通通被它吸入了背中,而後怒氣衝衝地朝汀頌發起攻擊。
可霧散了,並沒有看見汀頌的身影。
“撲哧!”
劇烈的疼痛感從背部傳來,拿把燃著火焰的菜刀捅進了它的心臟。
春雷轟鳴,雨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冰涼的雨點砸在身上,它僵硬地回過頭,看到哭成淚人的汀頌。
那銀鐲子帶著長命鎖在舉著刀的手腕上輕輕晃動,響起輕微的碰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