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汀頌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塊。
生活恢復了往常,恢復到了撿到汀歌之前的生活。那個時候的她無所謂未來,也不在乎過往,心態平和,每天不是在上課,就是在想盡辦法完成獵人總部派下的任務。
她躺在沙發上,扯了條毯子蓋在肚子上。屋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天色漸暗,路過的車燈透過窗戶在天花板上短暫停留,商業街的夜場活動放著最近流行的網路歌曲,彩色的射燈交錯著直衝夜空。
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汀歌還會回來嗎?如果魅妖無法完全死亡,那藍眼睛是不是也是一樣?
她睜著眼,看著沙發上交錯的紋理,不知道該做甚麼。不想哭,也不想吃飯,心像墜著一塊巨石,被拉入深潭。
“不吃飯可不行哦,阿頌。”
汀歌的聲音從上方飄來,有些模糊。汀頌被嚇得一激靈,驚醒般坐起身。
四周是無邊黑暗,傢俱和門窗都消失了,只剩一張沙發在身下。汀歌正趴在沙發柔軟的扶手上,黑髮垂落,半掩著臉頰,咧嘴衝汀頌露出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
“……這是夢嗎?”
“嗯,”他笑眯眯地承認,“阿頌的夢裡原來是這樣的。”
汀頌緩緩挪近,伸手想抱住他,卻觸控不到他的實體。她的手懸在空中,哽咽地快要說不出話:“……你死了,是不是?”
“嗯,死了。”
他說得雲淡風輕,似乎死掉的不是他。
“……”汀頌眉頭擰緊,憤怒和悲傷同時湧了上來,“為甚麼要這樣?我們明明還會有別的辦法,再堅持一下,獵人和警察都會來……你怎麼、你怎麼可以都不跟我商量就……”汀頌再也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我只是想著,如果能幫上阿頌就好了,”汀歌歪著腦袋,笑得天真無邪:“別哭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你根本不懂生命多珍貴!”汀頌怒罵著,氣得滿臉通紅。
汀歌無措地看著,除了淡淡地苦笑,甚麼都做不成。
“只要阿頌想過平靜的生活,任何魔物,任何人都找不到你,只要你願意,你去哪裡都是自由的。”他的聲音輕得像片緩緩墜落的羽毛,“希望阿頌不要嫌棄我這份禮物。”
汀頌這才想到,絕望至今沒有回來,極有可能是汀歌的緣故,導致它失去了對她的定位。可心裡那股氣反而更堵了,她一拳錘向他的胸口,一穿而過,甚麼都沒留下。
“你都沒給我嫌棄的機會!為甚麼你們都喜歡自作主張來擺佈我的命運?”
“可能我們都希望給心愛的阿頌一片更好的未來吧。”他坦然地舒口氣,像是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我終於能以藍眼睛的身份為阿頌做點事了。”
汀頌皺起鼻子,心疼得要喘不過氣了:“……你還能活過來嗎?”
他無力地搖搖頭,“我以前沒死過,我也不知道。”
“……”汀頌的心徹底沉了。
“這不重要,阿頌。”說著,汀歌伸手,掌心對準汀頌的胸口,“阿頌這裡暖暖的,我會一直在這裡,與你共存,只要阿頌需要,我就會成為你的助力。”
汀頌垂下眼,望著自己的胸口,裡面跳動的心臟劃過一絲明顯的涼意,奇特的感受讓她身體本能一僵。
“火惡魔的心再也不會灼傷你。”他的額頭輕輕靠向她,“我愛你,阿頌,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汀頌想更靠近一些,可眨眼間,卻只看見紛紛落下的藍色花瓣。
“別別別……”
她慌亂蹲下身去接,眼前卻霍然一亮,整個人從沙發上摔了下去。
天亮了,她在沙發上睡了一夜。
霧濛濛的早晨,清脆的鳥叫聲一掠而過,晨跑的人從樓下經過,與同伴打著招呼。
汀頌手腳冰涼,眼睛腫得像核桃。
空曠的房間失去了溫度,汀歌的床頭還擺著他喜歡看的少女漫畫。汀頌簡單洗漱,把緊閉的窗戶一一開啟,讓清新的空氣重新進來,隨後鋪好汀歌的被子,把凌亂的床頭櫃重新整理了一遍。
如今,曾經的疑問都有了明確的答案。曾經汀歌總是晚上爬過來吸她的夢,其實是在吃掉潛意識裡流出來的被封鎖的記憶,還有13歲車禍的那天,汀頌在人群中捕捉到的那抹藍光,其實就是他。
阿榛的願望藍眼睛也都一一實現了——它有好好長大,有在車禍臨近前殺了詛咒,取了它的心臟,堵住了她的記憶,汀頌也如願的活了下來。
只是這些太沉重了,壓得20歲的汀頌喘不過氣。
她拿起全家福,對著沈熒笑了一下。
對不起啊,媽媽,我沒辦法再得到幸福了。
……
阿塵還沒有醒,班上的於浩還沒征服自己的四肢,那家餐廳的服務員走路依舊一瘸一拐,一切都沒有變化,只是李墨乘說,城裡最近沒有人再無故失蹤了。
汀頌點點頭,捧著熱咖啡喝了一口:“我母親還有聯絡你嗎?”
“沒有,”李墨乘夾了塊方糖放進咖啡裡,用小銀勺攪了攪,“母女吵架了?”
汀頌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那天晚上被救的人都怎麼樣了?”
“意識是有的,只是神情呆滯,不怎麼說話,醫院也檢查不出甚麼,獵人那邊也沒了音訊,”李墨乘早已習慣了汀頌高高的心理防線,只是默默嘆了口氣,抬眼望著汀頌,“你呢,有沒有想起更多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那天她也被帶到了警局進行詢問和做筆錄,汀頌表現得很心不在焉,只說自己當時被一陣黑霧困住,其餘的甚麼都不知道,但能肯定的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一個很強的魔物。
獵人隊長秦石也再三保證會繼續跟蹤案件,但遲遲沒有反饋。
汀頌也望著他。當晚那些受害者的靈魂還在絕望手裡困著,自然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溝通,汀歌能做的,只是堵住了他們軀殼的入口,不讓其他魔物有機可乘。
“假如獵人總部不作為,故意放任魔物害人,你們警察有權利插手嗎?”汀頌神色認真,讓李墨乘到嘴的咖啡頓住了。
他也認真思考起來:“按理來說,不應該啊……”
“我是說假如。”汀頌再三強調。
“獵人總部算是個大型企業,如果證據充足,我們是可以進行依法逮捕的,”李墨乘也變得嚴肅,“其實我也有點懷疑,先前與獵人們合作都很順利,可在失蹤案這件事上,他們好像並不是很配合。不過目前獵人總部一家獨大,沒有了他們,魔物肆虐,處理起來就很麻煩。”
汀頌用銀勺輕輕在咖啡裡戳,看向窗外,漫不經心地喃喃:“那就讓魔物都消失好了。”
“……這不太可能吧。”
汀頌看向窗外的眼睛突然在某處定住了,沒一會兒眉頭就皺了起來。
李墨乘見狀,也朝外面望去。
她看見林奕正呆站在空地上,而周慕葉正穿著粉色小裙子站在距離他兩米的位置,兩個人正深情對視,眼裡絲毫沒有別人。
周慕葉臉上掛著淡淡笑容,林奕反倒是眼裡含著一汪水,全是戀戀不捨。
“那是我室……不對……”
汀頌趕忙開啟手錶,給周慕葉發訊息:【在哪呢?】
兩分鐘後,手錶響了。
【在醫院呢,怎麼了?】
【要不要給你帶杯咖啡?】
【要!齊珊也在這裡,兩杯摩卡,多加奶加糖!】
汀頌輕輕笑了一下,目光再次移向林奕。
他雙手握拳,眼眶有些紅,最後默默轉身上了一輛黑色越野車,疾馳而去。而那個“周慕葉”隨著他的離開,竟原地消失了。
“原來是這樣……”汀頌不懷好意地勾起嘴角。
李墨乘的視線還在大街上四處掃射:“你室友?沒看到啊!”
“沒事,看錯了,”汀頌起身準備去櫃檯點咖啡,“等我聯絡你吧,李警官。”
李墨乘突然拉住她的手,擔憂地望著她:“汀頌,你怎麼了?”
“只是最近沒睡好而已。”
李墨乘喉結動了動,沉思了半天才開口:“我總感覺……你要掉下去了。”
汀頌倒是輕鬆一笑:“那我掉下去了,李警官會拉住我嗎?”
“會!”他脫口而出,而後又有些躊躇,“如果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我不會掉下去,”汀頌扯出手腕,“我可是被給予希望的人,不會讓自己輕易掉下去,李警官,放寬心。”
李墨乘呆呆地點點頭。
“今天我請李警官喝咖啡。”她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李墨乘攥緊手指,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叫住她。
醫院內,阿塵早就轉移到了普通病房,好在他攢了不少錢,也好在周慕葉知道他的手機密碼,足以付這陣子的住院費。
“你還說你們沒交往,他手機你都打得開。”
一進病房,汀頌就看著齊珊抓著周慕葉的胳膊質問,一陣咖啡香氣讓她們紛紛回過頭。
“我都解釋很多遍了,我們還沒確定關係呢!”
周慕葉率先跑過來,拎走了汀頌手裡兩杯摩卡咖啡:“謝謝汀頌!”
汀頌帶著微笑,坐在了隔壁空著的病床上。
“汀頌你怎麼了?”齊珊盯著她,似乎捕捉到了甚麼,“你是不是沒休息好?”
周慕葉也聞聲望了過來,不禁皺起了眉頭。
“是沒休息好,”汀頌輕聲解釋,“不過不是甚麼大事,就……最近的事情太多了,有點累。”
病房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周慕葉突然笑了起來,望向齊珊:“如果汀頌願意對我們敞開心扉就好了。”
齊珊愣了一下,順應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