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汀頌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旋轉的天花板和吊針的透明長管子。
虞千禾的腦袋伸過來,衝她招了招手:“醒了醒了。”
汀頌看著她,眼淚順著太陽xue滴在了枕頭上。
“怎麼哭了?”虞千禾掏出一疊紙,把她眼角的淚擦了擦,安慰著笑道,“你沒甚麼事,就是低血糖暈了而已,別太擔心。”
汀頌嘴角忍不住向下撇,淚水越流越多,根本控制不住。索性把被子蒙在頭上,咬著牙失聲痛哭起來。
她該怎麼去接受這段被掩埋的記憶突然破土而出,瘋了似地朝她湧來。那個躲在父親身後的小小身影也同樣在注視著她,只是他大可不必做到這一步的犧牲。
如果他換一戶收養家庭,好好吃藥好好治療,是不是也可以有美好光明的未來……
可是除了隱隱纏人的愧疚,還有一絲從詛咒中活下來的自私的欣喜,只是阿榛的影子在歲月中越來越遠,他永遠定格在那裡了,而汀頌卻一直在往前跑。
這一刻,汀頌突然意識到汀歌說“一切都是阿榛的,而不是藍眼睛的”是甚麼意思了,也開始理解了他的不安。
空蕩蕩的魔物多了一份不來自於它的,沉甸甸的感情,當它開始享受時,就變得多思多憂,甚至開始怨恨為甚麼魔物本身沒有可以生根發芽的“種子”。
虞千禾沒有多問,只是坐在一旁有些手足無措。
汀頌露出一雙溼漉漉的眼睛看向她,悶聲道歉:“對不起。”
“為甚麼要道歉?”虞千禾眨著眼,好奇地靠近她,又在眼淚快流出來用紙巾幫她擦掉,“你是說我的工作嗎?沒關係不耽誤。”
汀頌怔怔地望著她。
其實她的歉意是針對於讓魅妖奪取虞千禾記憶這件事。
可能這一刻才明白,沒有阿榛,沒有藍眼睛,沒有記憶中的人和事,她也變不成現在的汀頌。沒有誰應該犧牲,也不能把眼睛蒙著,故意把命運帶來的痛楚無視。
她不應該自作主張就剝奪了她的痛苦,她的靈感。
至於那朵半人高的潔梗花……總會有辦法的……
藍色的大雨只持續了兩個小時,新聞的熱度卻連續了整整兩天,各個專家在各大平臺上,對於今年突入起來的藍雨分析得頭頭是道。
陶烈抽著煙,刷到這些內容,本來煩躁的心情變得更加煩躁。自從失去了獵人總部的工作,他的生活變得悠閒了不少,只是依舊保持著早起的習慣,也依舊能被汀頌的敲門聲打破寧靜。
鮮美的包子味在開門的瞬間撲鼻而來,汀頌舉著早餐,站在陶烈面前。
汀頌正襟危坐,掏出那塊魅妖心臟,放在了陶烈面前。
陶烈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疑惑,又變成了無言的嘆息:“你現在掏出任何東西我都不驚訝了。”
“陶隊長,您見多識廣,能幫我解答些困惑嗎?”汀頌把身體朝陶烈的方向挪了挪,“我想把它製成藥劑。”
“甚麼樣的藥劑?”
“能恢復人記憶的藥劑,如果還有別的,那就更好了。”
陶烈用手撫摸著心臟的表面,光滑微涼,又有些小突起。上一次莫奈提供的魅妖心臟與它並無二至,當時她的要求也是融化做成藥劑。
魅妖一身魔力皆凝聚於心,此物非凡,能扭曲心智,重塑意志。任何生靈,只要仍懷慾念,便無法抗起蠱惑之力。
陶烈看了她一眼,試探道:“你不會要去做甚麼違法亂紀的事吧,那可不行啊汀頌。”
“我只是想為我之前犯過的錯誤買單。”汀頌考慮了幾秒,還是把虞千禾的任務進度告訴了陶烈。
“潔梗花的任務並不少見,獵人們會選擇直接把它解決掉,不過有部分飼主精神出現了問題,最嚴重的長達兩年,”陶烈重新點了一根菸,“目前還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我懷疑《魔物志》裡關於潔梗花的描述有問題,虞千禾就算失去了記憶,沒有了執念的源頭,它還是存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她的精神出現問題,好不容易有點起色的事業也會戛然而止,”汀頌表情凝重,“這對她來說……簡直太殘忍了。”
陶烈沉思了片刻,收下了那顆心臟:“我正好認識幾個關係比較好的研究員,可以幫你問問。”
汀頌立馬站起來,朝陶烈深深鞠了一躬:“我願意把這顆心臟的三分之一作為報酬!”
陶烈也連忙站起來,制止了她的舉動:“行了行了,別搞這一套。”
汀頌頓時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運了,阿榛保護了她,藍眼睛又與她心意相通,陶烈更是每次傾盡一切幫助她。想到這兒,她鼻子又開始發酸,眼尾泛紅,有些想哭。
“不過汀頌,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汀頌抬起乾澀的眼睛,抿氣嘴笑了下:“還好,就是有點累。”
“你的那個……”陶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還好嗎?獵人們還在追他嗎?”
汀頌立馬明白了他問的是誰。
她垂下眼,踹在兜裡的右手細細摩挲著那顆被霧氣環繞著的圓球心臟:“他……他……他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還會不會回來……”
家裡的燈沒有再亮了。絕望也沒了蹤跡。
這個世界彷彿又剩下她一個人。
汀歌最後化成一陣光衝向她的時候,不僅把僅存的兩顆心臟交給了她,還把阿榛的記憶一同還了回來。
阿榛沒有預兆地離開了家,汀葉和沈熒都要急瘋了,第一時間報了警。而她也在默默祈禱希望阿榛在外能安全,可他的藥也一個都沒拿走,這才是讓她最擔心的一點。
但在他的視角里,心臟還是在一天天的變壞,在下一個雪天來臨時,也只有藍眼睛陪在他身邊。
他們癱坐在城市的海邊,聽著夜裡浪花奔騰而來的聲音,討論著海洋深處到底是何種景象。
“如果未來只有汀頌一個人,她會不會難過?”阿榛望著自己的腳尖,突然轉移了話題。
“難過?”藍眼睛想了想,沒想明白,“你說的是孤單吧。”
“不是哦,”阿榛垂眼笑道,“如果她知道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要該怎麼面對呢?”
這時,海天交界處突然亮了起來,像是把黑幕劃開了一條極細的裂口。緊接著,無數道光帶破空而出,從地平線盡頭疾馳而來,拖著流火般的尾跡,將整片夜空瞬間點燃。
阿榛突然站了起來,小小的臉色掛滿了驚喜之色:“這是甚麼?”
藍眼睛倒是見怪不怪:“這是人造光和天然星光碰撞出來的垃圾。”
阿榛這才注意到,沙灘上寥寥無幾的行人都看不到這一壯麗景觀。彷彿它們是為了他一個人出現的,但更像是命運留給他最終的禮物。
“真的太漂亮了!”
它們越飛越近,越來越亮,尾後燃燒的軌跡拉成了長長的弧線,甚至連海浪都抓住了它們,碎成了千千萬萬的鱗片,在黑暗的大海里明明滅滅。
可惜,這一過程只持續了一分鐘,就在消失在黑暗中。
“我還能再許個願望嗎?”他回頭,朝藍眼睛笑著。
“說說看吧。”
“車禍到來的那天,把她的記憶都抹去。”
“我沒辦法抹去人類記憶,但另有他法。”藍眼睛也站了起來,慢慢悠悠走到海邊,咧開嘴角笑著,“你不是許願,要讓詛咒消失嗎,我可以用詛咒的心臟,堵住她的記憶。”
阿榛驚訝地豎起大拇指。
藍眼睛笑得愈發燦爛:“放心吧,明天開始,我一定會好好長大。”
……
絕望心情極差地把腿搭在莫奈的茶几上,桌上的熱茶也沒喝,管家說話也沒理,還為了出氣砸壞了不少杯子。
沒有人再敢上前招呼,只有莫奈氣定神閒地坐到了它的身邊。
“糟糕和更糟糕的情況,你想聽哪個?”絕望陰沉著臉,嘴角卻勾出不滿的笑容。
莫奈端起茶杯,淡定地靠著軟枕:“一個個說。”
“我那個多管閒事的女兒跟我決裂了,我現在根本定位不到她。”
“那更糟糕的情況呢?”
“這就是更糟糕的情況,”絕望撇嘴,衝著莫奈翻了個白眼,“糟糕的是,這個城市的靈魂我都困不住了。”
莫奈舉著茶杯的手頓住:“甚麼意思?”
絕望看她若無其事的模樣,忍無可忍直接發作,朝莫奈怒罵道:“也不知道你們獵人是怎麼辦事的,開了甚麼破‘天眼’破‘天幕’都抓不到藍眼睛,還被它死前擺了一道!那場藍雨把這裡所有人類的靈魂都變‘空’了,我根本沒辦法!”
莫奈眉頭緊蹙:“你是說,‘天眼’的養分供給要斷了?”
絕望冷笑一聲,大力把茶几踢開:“這事你們獵人得負一半責任!”
莫奈倒是氣定神閒,把手裡的茶杯穩穩遞向身側的管家,起身理了理柔軟的披肩:“若是這樣,那我們的合同內容恐怕要重新商量了。”
“你甚麼意思?”絕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瞳瞬間變成了墨一般的黑色,“想毀約?”
周圍黑霧四起,溫度驟然下降,玻璃上快凝結起一層冰,發出細微脆響。管家被凍的縮了縮脖子,手上的茶壺“嘭”地一聲爆開,滾燙的茶水打溼了他規整的西裝,把他的手燙得通紅。
莫奈靜靜望著它,兩秒後,大廳的燈光閃了一下,一陣粉紅色的電流從絕望的腳下無徵兆地竄起,觸電般的疼痛讓它猛地撒開了手。
“還是要提醒你一下,”莫奈的語調依舊平穩,“就算動手,也得看看是在誰的地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