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黑霧中瀰漫著讓人不舒服的氣味。汀頌想跑出這裡,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了。
汀歌冰涼的手握著她的手腕。兩人像墜入了深淵,內心所有的情緒一點點消失,心臟每一次跳動都變得沉重緩慢,胸腔裡彷彿灌滿了鉛。
汀頌先一步意識到不對勁,攥緊汀歌更加冰涼的手,捂著口鼻小聲道:“這個煙有問題!”
她看不到汀歌,甚至低頭連相握的手都看不見。如今動也動不了,呼吸也覺得費力。
“事情可能會變得更糟。”她脫口而出,又下意識捂住嘴,驚訝於自己為甚麼這麼說。一旁的汀歌沉默不語,只是呼吸聲加重。
她用力活動著腳,卻像是落入了泥潭,感覺身體在慢慢往下陷,周邊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沒了風聲,也沒了呼吸聲。
“汀歌?”汀頌捏了捏他的手,“不要被影響了。”
“阿頌,”汀歌語氣很輕,“我不太舒服。”
“我也很不舒服,身體似乎陷進了流沙裡,”汀頌一邊拔腿,一邊努力回想曾經記憶深刻的事情,抵抗著快速流失的情緒,“你呢,還能掙扎嗎?”
“我不知道,”汀歌的聲音聽著有氣無力,“我沒辦法控制這顆心了,也不想控制了。”
“人都救下來了嗎?”
“嗯,只是沒辦法醒過來,”汀歌的手越來越涼,汀頌像握住了一塊冰。
“沒關係,等獵人總部的人來了我們就有救了,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很不舒服嗎?”汀頌用力捏了捏。
“阿頌,我會成為英雄嗎?”
汀頌的胸口門堵地難受,眼眶發酸,卻沒有眼淚流出來,腦袋裡開始懷疑自己的價值和真實性。她猛地搖了搖頭,想把侵蝕自己神經的絕望之氣甩出去:“怎麼這麼問?你想做甚麼?”
汀歌平靜地說道:“如果這些人一直不醒,阿頌還是要去找絕望對嗎?你還是會被它困住對嗎?”
汀頌蹙眉。
“它披著你母親的皮囊,你下不去手,預設它在你身邊,擾亂你的心,”汀歌繼續說道,“你被困住了 ,你甚至有些貪戀它給你製造的籠子,對不對,阿頌?”
汀歌一陣見血地戳進了她的心。
是啊,她心知肚明。可是能有甚麼辦法呢?“母親”失而復得,“母愛”也跟著失而復得,這難道不能成為沉淪的原因嗎?她只是個普通人類,不是斷情絕愛的神仙。
“……不可以這樣嗎?”汀頌閉上眼。
“只要是阿頌選的,都可以,”汀歌聲音靠近,“我只是不想讓阿頌撕扯得太難受。”
“……”
“只要絕望還活著,它就會在各種地方重新搭建這種人命交易所,”汀歌突然頓住了,汀頌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攬住了,“阿頌,人我會去救,你離開絕望吧,離開這裡,就算逃一輩子,也不要被捂住眼睛。”
“你拿甚麼救?”汀頌不解,“絕望不會放任我離開的,它的執念就是我母親死前的願望。我也沒有再故意視而不見,我會全力反抗它。”
汀頌自己愣住了。
汀歌輕輕嘆了一口氣,在黑暗中把她擁住。
“阿頌,我會成為英雄嗎?”
汀頌心裡大驚,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趕忙回抱住,雖然看不見對方,但還是能感受到熟悉的體溫。
“你會不會成為英雄我不知道,但你會成為我的英雄。”
“那足夠了。”
“可我不想讓你成為英雄……”
身體繼續下沉,汀頌也不再做反抗,只是緊緊抱著他:“我會去殺絕望的,我一定會去殺了它的,我是獵人,我會履行我的職責。”
汀歌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臉:“獵人阿頌會去殺,那阿頌呢……阿頌應該隨心所欲地活著,不應該去承受這份痛苦。離開這兒吧,阿頌,只要你想,它就絕對找不到你。”
“我要你跟我一起離開!”汀頌慌了,“我們不是說好的一起離開的嗎?”
黑暗中,汀頌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汀歌貪婪地貼著她的臉,在耳邊以極小的聲音說道:“阿榛的心說,他很開心能在廢墟中和你重逢。”
說完,懷抱驟然一空。
“汀歌!”
她四處張望,大喊汀歌的名字。直到一道藍光從上空疾速俯衝下來,在撞向汀頌身體的瞬間,化成了一片片散落的藍色花瓣,溫柔地包裹住她。
花瓣飛舞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發著光的漩渦,環繞在她周圍。
“汀歌?”汀頌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如墨的黑霧被泛著藍光的花瓣節節逼退驅散,視野瞬間清晰。
廢棄建築的輪廓,遠處沉默的山林,還有山林間不斷閃爍的藍紅色警燈和警笛的聲音。
她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想伸手接住這些花瓣,卻是徒勞——那群藍光花瓣在黑暗中漸漸化成光點消失。
絕望和“汀葉”的身影早已消失,連守在入戶口的女人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黑暗窗戶裡緩緩起身的人們。
汀頌慌亂地尋找著汀歌的身影,一轉頭卻對上了李墨乘擔憂的目光。
“汀頌,你沒受傷吧?”
警察衝進大樓內,把受害者們一一帶了出來。
“汀頌?”李墨乘上前,在汀頌紅通通的眼睛前晃了晃手 ,“發生甚麼事了?”
受害者們的目光呆滯,卻在路過汀頌時都轉頭看向她,而後低下頭,被帶上了警車,隨後救護車也匆忙趕到,現場亂作一團。
漆黑的郊區山林裡被染上了光,唯獨沒有那抹清澈的藍色。汀頌站在喧鬧中,神情有些恍惚,可一低頭卻發現口袋裡莫名出現的一道粉光。
她手伸進去,摸了摸。
水晶的質感,冰冰涼涼的,像是最新更新的魔物志裡形容的魅妖的心臟。而另一個是一個球體,上面環繞著黑霧。
“汀頌?”
汀頌抬眼看向李墨乘,向他身後望去:“獵人們呢?”
“我聯絡了獵人總部,應該還在路上,”李墨乘撇撇嘴,“一會兒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
汀頌微微點頭,把顫抖的雙手藏在了背後。
第二天,整座城市下了一場藍色的暴雨。
汀頌在警察局裡待了一夜,也與她的新隊長秦石碰了面——一個年紀不大,剃著寸頭的男人,寬大的臉上卻有一雙狹長的眼睛。
秦石看向她的目光裡帶著複雜的審視,最後坐到了她的旁邊,兩人一句話都沒說。
汀頌側過身,背對著他,凝視著窗外的藍色大雨。
新聞炸開了鍋,電視和網路接連報道,街上的人們也打著傘聚集在一起,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回去的路上,汀頌雙手插兜,久久地站在雨下,一手握著魅妖心臟,一手握著那個奇怪的球體。直到一把傘出現在頭頂,身後傳來虞千禾關切的聲音。
“汀頌,你怎麼在這裡淋雨?”
虞千禾穿著附近咖啡店的統一圍裙,頭髮捆成了丸子,手握剛剛拍照的手機,笑著和她打招呼。
“你怎麼在這裡?”汀頌小聲問道。
虞千禾苦笑:“藍光失蹤了,樂隊暫時進行不下去了,我就出來做做兼職,找找靈感。”
“那你現在找到靈感了嗎?”
“完全寫不出來好的曲子,”虞千禾嘆氣,“我都在懷疑,Bliss的那些原創真的是我寫的嗎……”
汀頌剛準備接話,一股極強的視覺壓迫感從上方傳來,差點壓得她喘不過氣。
抬頭望去,灰濛濛的天空甚麼都沒有,連烏雲都沒有,更別提凝視從哪裡來的了。
“汀頌?”虞千禾見她抱著雙臂,眼睛瞪得滾圓,“不舒服嗎?”
汀頌搖搖頭,瞬間想起昨天晚上汀歌說的話——我感覺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我,獵人總能知道我的位置。
怎麼回事?
汀頌的心臟跳得極快,冷汗頻出,壓迫感太強導致眼前出現眩暈,當著虞千禾的面一頭栽倒了藍色的水窪裡。
“汀頌!”
“汀頌!”
“汀頌!”
耳邊出現迴響,從虞千禾的呼喊逐漸變成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迫使汀頌睜開了眼。
汀葉的臉出現在眼前,他正在喚醒倒在路邊躺椅上睡著的小女兒。
“蛋糕買回來了,別睡了。”
汀頌揉了揉眼睛,轉頭下意識看向剛剛還與她坐在一起的小流浪漢,不免有些失神。
“阿頌?”汀葉再次喚她,牽起她的小手,把她拉了起來,“在看甚麼呢?”
汀頌指了指一旁的空座位:“剛剛有個女孩子過來跟我聊天了。”
“那你們都聊了甚麼?”汀葉語氣溫柔,耐心地理了理她頭上的落葉。
“她其實甚麼都沒說,”汀頌咧開嘴笑了起來,“都是我在跟她說話,不過爸爸,她長得可漂亮了,頭髮有這 ——麼長!”
她拉著父親的手,從長椅上跳了下去,父女倆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媽媽幾點回來啊?”汀頌看著車水馬龍,失神地問道。
“媽媽今晚會在阿頌睡著之前回來,”汀葉拎著一盒大蛋糕,笑著說道,“到時候我們一起給媽媽過生日。”
小小的汀頌興奮地原地跳著,根本沒注意到身後也有個小身影默默跟著她,手裡握著她送給他的彩色玻璃糖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