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還沒到傍晚,天就已經暗了。
城市上空烏雲遮日,狂風席捲,扯得道路旁的樹猛烈搖晃。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和泥土的腥味,天光褪去,傾盆大雨接踵而至,浩大的聲音連綿不絕。
汀頌站在窗邊,灰濛濛的街燈早早亮起,透過玻璃在她臉上留下一點微光。
絕望將她反鎖在家,也沒解釋甚麼,只是反手接了個電話,就匆匆離開了。
手腕上傳來銀飾的冰涼觸感。她下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墜下地長命鎖,望著窗外蒙蒙雨幕中的光暈,似乎無論多大的風雨,這座城市總是要亮著、總是要醒著。
一道藍光從窗外一閃而過。
汀頌立刻開啟了窗戶,雨絲淅淅瀝瀝地灑了進來,除此以外,還有一道黑色人影。
“阿頌,我好想你。”
汀歌滿身潮氣地站在她身後,身上的衣服溼漉漉地貼在面板上,黑色長髮瘋狂滴著水。黑夜中劃過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汀頌把窗戶關上,藉著微光,深深注視他凝重的神情,又從浴室拿出毛巾,走過去給他擦頭髮:“淋成這樣,會感冒的。”
汀歌乖乖地配合低下頭,身體朝她靠去。
她揉著他潮溼的頭髮,輕聲問道:“絕望的事,查出來了嗎?”
“我被‘鎖定了’,沒辦法離絕望太近,”他垂下眼,“對不起,阿頌。”
“鎖定?”
汀歌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雲層裡宛若藏著翻滾的銀龍,時不時閃爍著電光:“我感覺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我,獵人總能知道我的位置。”
汀頌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天,只能輕嘆氣:“沒事,保護好自己就行。”
“但是那雙眼睛……今天似乎移向了別處……”他歪頭一笑,“絕望已經出發了。”
“快帶我去!”汀頌牽起他的手,想爬上他的背,“說不定能追上它!”
汀歌彎下腰,笑道:“我身上有點涼,你要不要披一件衣服?”
“對哦!”汀頌又跳了下來,從門口的玄關櫃裡拿出一把傘,隨後重新爬到他背上,框住了他的脖子,“走吧。”
周身氣流微微震動,汀歌眼裡亮起微微藍光,揹著汀頌瞬間消失在房間。
早知道預備兩個雨衣了……
汀頌的傘在半路就只剩下一副金屬骨架,兩個人冒著雨在城市上空穿行,最終停在了郊外的一片爛尾房附近。
疾風驟雨中的山脈確實顯得恐怖,平日裡溫柔起伏的輪廓,此刻融在黑暗裡,如同猙獰起伏的巨獸。
這裡原本是被定義為“生態保護區”,可好的風景本就具有稀缺性,在開發商眼裡,更容易吸引追求“詩和遠方”的購房者,最後聯合地方政府推進地產專案,開始修建基礎設施,劃地建房。
可不知是甚麼原因,最後爛在了這裡。
汀頌縮了縮脖子,身體發涼:“為甚麼幹壞事的人都喜歡在這種地方?”
“你也知道是在幹壞事。”汀歌苦笑。
好在雨沒有之前那麼大了。他抓著她的手不肯鬆開,甚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摟住她的肩膀。
剎那間,耳旁的風聲和雨聲消失殆盡,彷彿有一個天然的屏障把他們與四周隔絕開。她仰頭看向汀歌,又被身後草叢裡傳來的動靜吸引了目光。
一隻形似刺蝟的魔物一躍而出,從他們腳下爬過,直奔遠處的建築區。
如果按照往常,這些低等魔物是不會貿然靠近他們的。
“好厲害,”她用胳膊輕輕撞了他一下,豎起大拇指,“你製造的空間是那群魔物裡最有用的。”
汀歌輕笑:“那到時阿頌可要好好獎勵我。”
兩人重新出發,最終降落在某棟爛尾樓的房頂。汀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從他身上跳下。
絕望清瘦的身體被一把黑傘遮住,只能看見嫋嫋煙霧散在細雨中。為她撐傘的是個男人,穿著西服畢恭畢敬地站在她身後。而入戶口處,排滿了魔物長隊。
各式各樣的魔物擁擠在一起,異樣地維持著一種詭異秩序。有的像自然界裡的某種動物;有的像一灘被堆砌而立的爛泥;有的沒有軀體,只有一個黑影在移動;有的像是噩夢中才有的嫁接生物,縫合著多種動物的特徵;更有的根本不知道用甚麼來形容。
牛鬼蛇神,群魔亂舞。
它們安靜地等待著,在這人類文明戛然而止的廢墟里。
入戶口處,坐著另一個女人,正對著一個黑色罐子仔細清點著“門票”。那個剛剛出現的刺蝟模樣的魔物是最後一個趕到的,它穿過隊伍,著急忙慌地拔下身上的五根刺,丟進黑色罐子裡。
“都到齊了吧。”絕望突然開口。
入戶口的女人站起身,把黑罐子放在一邊:“到、到齊了。”
說完,轉身面向身後那棟六層樓高的爛尾樓,對著那無數黑洞洞的視窗,抬起手拍了三下。
“啪!啪!啪!”
汀頌也屏住了呼吸,手腕上的手錶無聲啟動,錶盤邊緣亮起一圈幽藍的微光,開始捕捉記錄。
“唰!”
最後一聲擊掌聲落下。整棟樓的二十四扇黑洞洞的窗戶,在同一瞬間亮起了慘白的光,將建築物從內到外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窗內的景象。
每一扇窗戶後,每一間粗糙的毛坯房裡,都筆直地垂落著一根粗糙的麻繩,繩結懸在房樑上的鐵鉤處,微微晃動。
而麻繩的下方,每個房間都站著一個人。
他們穿著日常的衣物,身體卻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他們統一仰起臉,面目在刺眼的白光中呈現出一種非人的呆滯,瞳孔失焦,眼球上翻,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上垂下的麻繩。
二十四扇窗,二十四根繩,二十四張麻木仰起的臉。
汀頌頭皮發麻,手腕也止不住地發抖。身後的汀歌也一臉嚴肅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們有的是中年男女,有的是兒童,從穿著可以看出他們的社會身份。只是此時此刻,他們像一組被精心擺放的恐怖展品,即將被迫進行絞刑。
“好亮好亮好亮好亮好亮——”
樓下的魔物們興奮地發出浪潮般的高呼聲。
這時,入戶口被開啟放行,魔物們紛紛湧了進去。
“找、找好、你們的房間、間編號,別進錯了!”女人大聲提醒道。
絕望正抱著手臂,微笑著望向窗內,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上次跑了一個,”它看向入戶口的女人,“好在這次辦的不錯,我就先不追究你了。”
女人立刻挺直身體,朝絕望深深鞠了一躬。
它們說上次跑的那個是阿塵嗎?
窗內的人們統一爬上了凳子,將頭伸進麻繩套好的圈內,又迅速踢掉腳下凳子,動作一氣呵成。
汀頌急得大叫一聲,想衝下去救人。汀歌卻先一步把她拉回了懷裡,橫抱起來,從樓頂上跳了下去。
除了狂風的呼嘯聲,耳邊就只剩汀歌的小聲提醒:“他們的靈魂已經被絕望困住,就算救下也很難醒過來。”
“那也要救,”汀頌緊緊摟著他的脖子,高速下墜的風讓她睜不開眼,“你去殺魔物,我來對付絕望。”
汀頌此時已經明白了,魔物們要在人類瀕死時進入其身體,與原本意識搶奪身體主導權,但因靈魂被絕望困住,所以不管是多麼弱小的魔物都能有機可乘。
而它們得到人類身體的代價,就是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能量交給絕望,再由絕望交給莫奈,以達成交易。可是汀頌不明白,這些能量到底有甚麼用?難道只是為了科研嗎?絕望由能得到甚麼好處呢?
被吊住的人類沒有掙扎,進入房間的魔物化作一陣黑煙,從耳朵裡進入,隨後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絕望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冷著臉轉頭看過來,正好迎上了汀頌的視線。而汀歌飛速在建築內穿梭,斬斷了所有麻繩。他們體內的魔物因藍眼睛的出現,變得異常騷動。
汀頌把影片和定位同時發給了新任隊長和李墨乘,隨後抬起頭,不善地望向絕望。
絕望先是有些驚訝,後又看向樓裡的藍眼睛,冷笑著:“它是你的狗嗎,這麼聽你的話。”
入戶口的女人已經被嚇得躲到了桌下,把黑色罐子死死護在懷裡。給絕望撐傘的男人也緩緩朝它身後挪動,這時汀頌才看清了這個男人的相貌。
雖然不茍言笑,卻十分有氣質,面目熟悉到汀頌能一眼認出來,就是她的父親汀葉。
她恍惚想起,曾經提出想去父母的墓碑前看看,陶烈卻說他們沒有下葬,也沒有甚麼墓碑能讓汀頌祭拜。
原來是這個原因。汀頌心裡的氣焰猛然壯大。
“你拿了我媽的身體還不夠,居然還把我爸的身體一起收入囊中,”汀頌舉起槍,朝著男人的胸口開了一槍,“真是貪心。”
絕望像一隻吐墨的章魚,掀起了一陣巨大的黑霧,把汀頌射來的鐳射炮完完整整吃了進去。黑霧越來越大,一邊升騰一邊快速朝四周漫開。
建築內的人們墜落下來,倒在了地上,脖子上還套著麻繩圈。汀歌的手像融入液體似的,依次探入他們的心臟。本來還在搶奪身體的魔物們瞬間化成了煙,從七竅處噴了出來。
眼前的黑霧洶湧而來,淹沒了絕望和它身後的男人。汀頌下意識捂住口鼻連連後退,卻也躲不過被黑霧吞沒的結局。
黑暗充斥著雙目,只有一片藍光突然出現在身前,默默拉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