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絕望跟在林闞身後，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
林闞手腳僵硬，像個壞掉的機器，慢吞吞地往前移。
它們走進總部大樓後的那棟圓形建築內，員工們一如往常地帶著線路精密的藍色眼罩工作。只是絕望從中走過時，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它身上。
有的人用目光上下打量，有的只是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絕望仰著頭，輕輕用手撥了撥耳前的碎髮，衝他們露出溫和一笑。
林闞帶著它下到地下五層，穿過幽暗雜物室，開啟了那扇鐵門，牆壁上瞬間亮起藍白色壁燈。
“您、您、您往、往下、下走。”林闞半躬著身體，眼睛半眯著看向別處，完全不敢和絕望對視。
絕望冷臉瞄了它一眼，完全沒了剛剛溫和的樣子：“莫奈的審美真差，居然給你找了這麼醜陋的身體。”
“是、是是、是，您、您說、說的是。”林闞的臉色鐵灰，心裡巨大的恐懼已經完全控制了它的四肢，連邁步帶路都做不到。
絕望歪頭靠近，笑得不懷好意：“要不我給你換一個更好更帥的身體吧，”它指了指林闞右眼睛，“只需要你的一顆眼珠。”
林闞嚇得差點倒在原地，踉蹌後退時左腳絆住了右腳，一屁股跌在旋轉樓梯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人不識貨，絕望還不識貨嗎？
林闞這副皮囊下藏著一頭以監視為生的魔物，它的那雙眼睛是能量核心，這也是為甚麼莫奈一家讓林闞來守著旋轉樓梯下的那個巨大的秘密武器。
絕望蹲下身，食指抵近，面無表情地刺進了它的右眼。
安靜的樓梯間響起綿軟而粘膩的聲音。
“為甚麼要拒絕我呢？”絕望輕聲問道。
林闞完全沒有能力躲避，劇痛令它渾身繃緊，汗如雨下，整張臉痛苦地皺作一團。
如果絕望這種魔物想，強取豪奪也能得到它的眼睛。林闞的眼睛沒了，就會失去利用價值，要短時間再找到一隻這種魔物也不是易事，莫奈會因此很頭疼。
林闞像是被隨意擺弄的玩具，心驚肉跳，動彈不得，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很快，絕望就抽出沾滿血跡的手，對著林闞的西裝外套嫌惡地蹭了又蹭。
“髒死了。”絕望不滿地直起身，對著樓梯下方使了個眼色，“走啊，還等甚麼呢？”
林闞僵在原地幾秒，忍著疼痛，趕忙爬了起來。臉上淌滿了血，看著狼狽又可怖。
越是往下，壁燈就越暗。林闞哆嗦著從兜裡掏出兩條蠕動的蟲子，放在手中揉搓片刻，蟲體便泛起一層詭異的光。它小心翼翼地將蟲子塞進油燈中，微光顫顫巍巍地亮起。
絕望安靜地等著。這時，黑暗深處捲來一股腥臭的涼風，它下意識皺眉，忽然抬腳狠狠踹進林闞後腰上。
林闞正提著油燈邁下第一步，就被踹得向前一撲，燈影劇烈搖晃，整個人便順著蜿蜒向下的旋轉樓梯滾了下去。
“太慢了。”絕望輕聲抱怨。
那個被鑲嵌在牆中的女巨人聽到了動靜，髒兮兮的寬布條仍圍著它的雙眼，直到絕望走到它面前，它才微微低頭，動了動鼻尖。
“長高了。”絕望雙臂交叉在胸前，一雙漆黑的眼在黑暗中細細打量著它，滿意地笑道，“看來‘養分’給的很足啊。”
林闞從地上爬起，眼裡流出的鮮血滴在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音。它奮力摸索著地上的油燈，卻沒注意在它順著臺階滾下來的時候，那老式煤油燈早就被摔碎了。
絕望每次來訪，都要趁機折磨它一番。這次是戳眼，踹腰，上一次是在它腹部開了個窟窿，它花了近一週的時候才勉強癒合。
林闞已經進入這身體好多年了，卻始終無法完全適應，更沒辦法像絕望和魅妖這個級別的魔物一樣，不流血，難受傷。這副身體還是會痛，會潰爛，在每一次被摧殘後留下痕跡。
“不過這布是不是太潦草了？”絕望說著，回頭看向還在地上摸索的林闞，“我可不想下次來就被這巨人看到，我還想活著呢。”
莫奈早就把這個女巨人的來歷給絕望講的很清楚了，無非就是莫家的祖輩在一次非洲野外探險中，陰差陽錯間遇到了披著非洲部落女人外皮的“神”，又設法將其囚禁於此，讓它充當“天眼”，來尋找世間的魔物蹤跡。
至於那些被獵人們抓回研究所的魔物，人類自會仔細刨析，從中提取有價值的能量物質，再高價販售至醫藥、建築、食品、科研乃至黑色產業，換取驚人利潤。
絕望對她講的故事半信半疑，又對人類的貪慾和傲慢表示不屑。
只是這所謂的“神”，它的眼睛似乎對魔物能造成毀滅性傷害。莫奈曾提起，莫家祖輩遇見它的時候，便用這寬布條蒙著眼。而上一次布條被摘下時，目光所及之處，瞬間殺死了三隻林闞的同類魔物。
“我、我們嘗試過其他遮、遮、遮住眼睛的辦法，但、但都失敗了。”林闞慌忙解釋道，又躬起身子站到角落，用僅剩的一隻眼睛惡狠狠地望著它。
絕望滿意地看著那個越來越巨大的“神”，心情也變得好了。
莫奈要透過“神”來擴大獵人業務，但以目前的獵人規模和他們帶回來的魔物數量來看，要讓這個“神”再次提升力量，擴大“天眼”，簡直是天方夜譚。所以只能靠絕望每週來送新的“養分”，以供“神”食用。
而絕望的條件也很明確，一是等“神”變得更強後，徹底消滅世間與它同一階級的所有魔物；二是獵人公司的股份。
它要自立為王，一步步實現對這個邊緣世界的徹底控制。
……
阿塵從搶救室出來後，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醫生也很無奈，並向周慕葉和汀頌強調，等阿塵恢復後，最好給上吊未遂的他找心理輔導。
周慕葉連連點頭，汀頌卻被絕望強制帶了回去。
她靠在車後座，觀察著絕望點菸吸菸的動作，率先打破沉默：“我有個問題。”
絕望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甚麼問題？”
“你最想要甚麼？”
絕望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怎麼問這個，難道頌頌要給我買禮物嗎？”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汀頌別過頭去，不再與它對視。
絕望沉默了，似乎聽懂了汀頌的言外之意。汀頌見它沉默，也沒追問，只是淡淡地回應道：“你不想說就算了。”
它深深吸了口煙，開啟窗戶朝外散了散菸灰。
“一開始我想要人類接納我。”絕望的聲音很小，但還是被汀頌捕捉到。
“為甚麼？”她的目光重新移向它，“你們都這麼厲害了，為甚麼還想要被人類接納？”
“沒有人會喜歡絕望，大家總想消滅它，消滅痛苦，希望心內的荒蕪得到填充，”絕望笑道，“但是再不喜歡，我也會存在，並肆無忌憚地奪走他們的生存意志。”
“人類是不可能接納你的，”汀頌無情戳破真相，“人類因為渺小，才深知生命的可貴。”
“錯了哦，頌頌，”它朝後視鏡眨著眼，“人類只深知同類生命的可貴，比他們更弱小的生命，他們可從來不放在眼裡。”
“所以你的源頭，不只是人類的絕望，還有世間所有生靈的絕望？”汀頌提出疑惑，“那是不是絕望越強，你越強？”
“所有進入到我體內的絕望之氣都是苦的，但有一種卻帶點不一樣的味道。”
“是甚麼？”
“是人類將死時的絕望。”絕望輕描淡寫地描述著，“人類一邊絕望著，一邊又期待著死後的世界，兩者情緒碰撞出的味道，可是非常美味的。”
它沒有說它是否會越來越強，卻回答了另一種答案——人類那顆複雜的心總是能帶給它們驚喜。
汀頌望著它的眼睛，繼續追問：“那你現在還想要人類接納你嗎？”
“不管人類是否接納我，我都會存在，你們厭惡我也好，懼怕我也好，都不妨礙我來剝奪你們的意志，”它戴上墨鏡，興奮地衝她挑眉，“我不需要你們的認可，我會繼續操控你們，用你們慣用的方式來操控，就像你們對待其他弱小生靈一樣。”
汀頌倒吸了一口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也對，不管是絕望，還是藍眼睛，它們因生命誕生，但絕不會困於生命，它們跟人類一樣，甚至模仿著人類的言行，達到自己的目的。
汀頌湊了過去，小聲試探道：“你最近好像很忙。”
“想讓我陪你嗎？”
“也不是，”汀頌看著她的臉，“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甚麼，你想要甚麼。”
絕望掐著煙的手頓了一下，才打起馬虎眼：“我會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
“可我未來的生活並不太希望周圍全是‘偽人’”汀頌直接委婉挑明，隨後觀察著絕望的神色。
她本想著獲取絕望的信任和感情，讓它對自己放鬆警惕，她好著手調查和干預。
可目前……有些失控，不管是現實狀況還是情感狀況。
她想讓絕望主動向她坦白，希望絕望主動收手……
絕望的車沒停，也沒再說話。直到到了家樓下，才轉頭看向她。
“怎麼辦呢，頌頌……”它苦笑，“我真的想一直一直當你的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