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阿榛，你又溜出去了？”
管家媽媽無奈地看著他，又上手扯了扯他身上髒兮兮的衣服：“這種衣服早該丟了，怎麼還穿在身上？”
阿榛捏著糖果的手藏在身後，注意力被管家媽媽身下蠕動的黑影吸引。
“我說過很多遍了，與人說話時，要看著對方的眼睛。”管家媽媽扶額，不理解為甚麼每次阿榛都低頭望向她的腳。
在阿榛的視角里，管家媽媽腳下的黑影露出一雙好奇打探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阿榛只是衝它笑了笑，隨後抬起頭也對著管家媽媽露出笑容：“我知道了，媽媽。”
這時，黑影突然從管家媽媽的腳下竄出來，又快速移到路過的另一個孩子身下，阿榛的目光也跟著飄了過去。
路過的女孩子抱著一本厚厚的書，與一旁其他三名女孩子一起側過頭看他。
“阿榛，一會兒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阿榛目光上移，衝她們露出和善的笑容，又垂下眼，看著那女孩的腳下。
抱著書的女孩臉微微紅了一下，默默看了他一眼就隨著大部隊離開了。
管家媽媽輕推他後背，把他往房間裡趕：“換身衣服就出來吃飯，新的藥已經到了，等吃完飯我就來找你。”
阿榛小小的房間裡只有一扇向陽的窗戶，窗臺上擺著一排彩色水晶糖果。他眯起眼，把手裡的那顆也放了上去。窗戶的玻璃映著他淡淡的影子，還有心滿意足的笑容。
櫃子不合時宜地震動，櫃門也毫無預兆地“吱呀”一聲被開啟。阿榛只是微微側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一雙漆黑的手從裡握住櫃門的邊緣。
“差點死了。”
漆黑的手引出來一個人體形狀的黑影，邊緣瀰漫著黑色霧氣，只能模糊地看清實體，唯獨一雙藍色火焰般的眼睛掛在漆黑的臉上顯得十分炸眼。
“阿榛，來吃飯啦！”
門外傳來小女生稚嫩的叫聲。阿榛應了一聲，便自顧自地出了門。而那個黑影也默默跟在了他的身後。
他剛出門，一名雙馬尾女孩就撲了上來，親暱地挽住了他地胳膊：“阿榛，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阿榛也沒拒絕，只是淡淡地笑著。
這家福利院的伙食還是挺不錯的，營養配比均衡。早餐的雞蛋牛奶從不缺席，午餐晚餐葷素搭配。今晚的晚餐是冬瓜排骨湯，清炒西蘭花，還有金燦燦的玉米粒炒雞丁。湯裡放了切得薄薄的冬瓜片，燉得透明，排骨的香氣從碗裡熱騰騰地浮起。
先前那些女孩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掃向阿榛，看著他被同來的雙馬尾女孩拉到另一處坐下，幾個人頓時臉色一暗，湊近彼此小心議論起來。
只有那個抱著書的女孩表情有些失落，只是默默看了他幾眼，便低下頭去，小口扒著碗裡的飯。
阿榛身側，無人可見的黑影悠然地坐在他旁邊的位置，聲音平淡地響起：“很多眼睛在看著你呢。”
坐在對面的雙馬尾女生滔滔不絕地說著今天遇見的新鮮事，阿榛時不時點頭迎合，並不多言。黑影靠近他的臉，看著他碗裡的湯，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這個湯好喝嗎？”
“好喝。”他輕聲應答。
女孩突然愣住了：“阿榛你說甚麼？”
“沒甚麼，”他笑了笑，“今天的湯很好喝。”
“還好吧，我更喜歡喝玉米排骨湯。”女孩不疑有他，繼續興高采烈地說著，直到晚餐結束，阿榛才以要去找管家媽媽為由，與她道了別。
漂亮的孩子誰都會喜歡。即便是偶爾來參觀的大人和志願者，目光也總會不自覺地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廚房裡，管家媽媽把藥粉倒在杯子裡，用溫水化開遞給了阿榛。
“你還是少往外跑的好，”她幫他理了理長髮，對於他的行為擔心得不行，“要是在外面心臟病突然犯了，可沒人能及時照顧你。”
藥有些苦，阿榛眉頭輕輕一皺。
管家媽媽突然想起甚麼，轉頭說道：“明天有一對年輕夫婦要來參觀，你好好表現。”
因為外貌出眾，想收養阿榛的人不在少數，可最後都被他的心臟病給絆住了。沒有人會願意接手這樣一個體弱的孩子。
阿榛也早就看明白了這一點，反駁道：“我明天想待在房間裡。”
“不行，你必須要來，”管家媽媽知道他的顧慮，但還是堅持讓他出面，“他們家有一個小女兒，還想再收養一個。”
黑影倚靠在門邊，歪著頭看他們。
房間裡，阿榛獨自躺在床上，而那黑影也跟著學，躺在了他的旁邊。
它已經跟著阿榛兩個月了。起初他想裝做看不見它，但還是被它發現了破綻，之後兩個人便開誠佈公地擠在他這個小小的房間裡。
“等過了這個月，就帶我離開這兒吧。”阿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想去哪裡？”黑影問道。
“去哪裡都行，流浪都行。”
“上個月你也是這麼說的。”
“因為這兩個月太冷了，我想暖和點再離開。”
黑影笑道：“馬上入冬了，再等等吧。”
阿榛把被子蓋在肚子上，伸手摸向自己心臟的位置，久久才嘆了口氣：“我能活到甚麼時候？”
黑影把雙手枕到腦下，漫不經心地說道：“天知道，我不知道。如果你願意把身體給我，你就可以活到天長地久。”
阿榛也不生氣，只是咯咯笑了幾聲：“那我還存在嗎？”
“當然，”黑影眯起那雙藍色火焰般的眼睛，“存在這個概念主要看你怎麼理解，如果是靈魂，那就不存在，如果是□□和意志，我相信我能好好繼承。”
阿榛的眼睛可以看到世間不該看到的東西，不只是這個黑影，還有此時此刻盤旋在天花板上的巨蛇。它吐著信子，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為甚麼要找上我？”阿榛繼續問道。
“因為你漂亮。”
“哦，我以為你覺得我可憐才來的。”
“我又不是天使，“黑影也看向巨蛇，僅僅一眼就讓對方失了色，順著窗戶倉皇逃脫，”我不負責拯救疾苦。我現在就很想知道你晚上喝的那碗湯究竟是甚麼味道。”
“鹹鹹的，你沒喝過嗎？”
黑影沒說話，只是默默閉上眼睛。
阿榛細細打量著它，小聲喃喃：“你的眼睛像漂亮的火焰。”
“這是我的特色，”黑影淡淡一笑，仰起頭，倒是驕傲上了，“它們都叫我藍眼睛。”
“這名字不是很好聽。”
“那我應該叫甚麼？”
阿榛想了想，又撩起被子裹住腦袋：“不知道，說不定以後你會有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跟著孩子們一起齊刷刷地站到了大廳。
陽光從大廳的落地窗照了進來，溫暖地灑在了他們小小的肩膀上。管家媽媽面帶笑容地推開大門，迎進了同樣面帶笑容的夫婦二人。
阿榛藏在最後一排悄悄打著哈欠，表情淡然，並沒有其他孩子的表現欲。
彷彿結果都是那樣，沒有人會要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拖累，而這家福利院卻還是像甩包袱一樣地想盡辦法把他甩開。
“這位是汀叔叔，”管家媽媽向孩子們介紹著，“這位是沈阿姨。”
孩子們臉上掛著這個年紀該有的燦爛笑容，有禮貌地打著招呼：“叔叔阿姨好！”
阿榛在後面嘴皮子也懶得動一下，黑色的眸子瞥向窗外，余光中，夫婦二人的身後鑽出來了一個女孩。
他猛地看過來，一時結巴地說不出話。
短髮的汀頌緊緊牽著媽媽的手，神色警惕地望著面前一群陌生孩子。他們投向她的眼神裡全是羨慕和不甘，除了撥開人群的黑髮少年。
“是你！”汀頌大叫，目光打量著他的著裝，“……原來你是男孩子！”
沈熒蹲下身環住了她：“這是你的朋友嗎？”
“嗯！”汀頌的肩膀放鬆下來，笑道，“他就是我給你們說過的髒小孩，我總是能碰見他！”
管家媽媽在這時瞪了阿榛一眼，可想而知，阿榛偷跑出去的次數比她想象中還要多。門衛森嚴，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躲過保安視線溜出去的。
阿榛背在身後的手開始互搓，白皙的臉上染上了緋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結結巴巴開了口：“我……我叫阿榛，是男孩子……”
汀頌呆愣愣地看著他，隨後綻放出笑容：“我叫汀頌，歌頌的頌！”
阿榛剛打算繼續說些甚麼，卻在抬眼間愣住了。
他看到汀頌和她身後的父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黑煙環繞，從脖頸繞道後背，又繞到大腿，最後消失在腳跟。
“你……你身後……”他指了指。
汀頌回頭看了一眼，又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黑影在這時出現在他身後，貼著他的耳朵，細細說道：“真是罕見的一家人。”
“甚麼意思……”阿榛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這麼多年，他從未見到這種魔物。
“被詛咒的一家人，你還是離他們遠一點吧。”說完，黑影再次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