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虞千禾頂著眼下的烏青開了門。
“沒好好睡覺嗎?”汀頌拎著路邊買來的小蛋糕,下意識看向藍光緊閉的房門。
虞千禾苦笑了一下,沒有多說。
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虞千禾側身讓汀頌進來,隨手將沙發上幾本散落的樂譜本攏到一旁。
“要出新歌了嗎?”
“不太順利……”虞千禾揉了揉太陽xue,聲音有些沙啞,“不知怎麼,就是寫不出東西。”
汀頌望著她呆滯的眼睛,小心問道:“你……沒甚麼不舒服吧……”
樂隊掙了錢,她就在這個不大的房間內,安排了不少裝置,電腦螢幕上並列開著四個視窗,左側是編曲軟體,中間是混音臺,只有五條音軌像心電圖一樣起起伏伏,每條軌道下方都掛著一兩個效果器外掛。
演出的電吉他靠在電腦前的控制器旁,而那把老舊的木吉他被裝在琴袋裡,與潔梗花一起丟在了陽臺角落裡。
汀頌目光遊移,悄悄看向陽臺上的潔梗花。
如今虞千禾沒有了過去痛苦的記憶,就相當於沒有了執念,那潔梗花應該逐漸枯萎才對。可陽臺的窗簾依舊緊閉,那朵鏡面透亮的潔梗花似乎比上次來顯得更大了。
怎麼會這樣?
虞千禾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隨之看過去。
“那花越長越大了,生命力真頑強。”
“千禾,”汀頌眼神複雜地望著她,“你有沒有甚麼煩惱?”
“煩惱?”虞千禾想了想,“你指的是甚麼?”
“比如離婚的父母,沒被選擇的孩子,被孤立的青春,被半路丟下的友誼?”汀頌簡單總結了一下她看到的虞千禾的過去。
虞千禾淺淺的笑容瞬間定在了臉上,整個人像是卡殼般呆滯了幾秒,隨後咧開嘴笑道:“沒有吧,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有經歷過,如果非要說煩惱,那就是創作不出新的東西來。”
汀頌心裡納了悶,這麼看虞千禾是真的沒有了執念,那陽臺那朵因執念而生的花為甚麼還是如此欣欣向榮?
但奪取記憶的確是個釜底抽薪的辦法,到底哪裡出了錯?
“你怎麼突然想打工了?”汀頌繼續問道,目光還停留在那朵潔梗花上。
虞千禾愁眉苦臉,頹廢地坐到了床上:“我寫歌不順利,每天悶在房間裡也不舒服,所以想出門打打工,放鬆一下心情。”
“怎麼會寫歌不順利呢,你寫了那麼多曲子,足以證明你是個才氣充沛的吉他手。”
“我聽了之前寫的曲庫,”虞千禾吸了吸鼻子,“很難想象那些曲子是我寫的。”
“……甚麼意思?”
虞千禾只是輕輕搖頭,走到電腦前,點開了還在編輯中的音訊,複雜的和絃流淌而出,卻在某個轉折處突然卡住,迴圈著不太順暢,甚至可以說是單調的旋律。
“這裡,”她指著螢幕上的音軌,“我改了一晚上,一點感覺都沒有。”
汀頌不懂音樂,但作為一個外行人都能聽出來,後面的旋律乾枯單調不和諧。
這種程度的曲子完全無法變成Bliss的新原創,說難聽點,如果虞千禾還是遲遲創作不出好的曲子,Bliss的發展極有可能卡住。
“沒事,”汀頌壓制心裡的不安,安慰道,“出去走走,換個環境,說不定就有靈感了。”
她心裡嘆氣。看來這個任務還沒結束,但只要沒結束,她就還是獵人。只是這潔梗花不知長到甚麼程度才會吞噬飼主,如今虞千禾的處境也十分危險。
目前汀頌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僵局,汀歌被追殺到東奔西躲,陶烈被迫離職,虞千禾也不安全,藍光也不再是藍光了。
而她自己,打不過絕望,幹不掉魅妖,還被絕望死死牽著走,窩囊至極。
獵人總部也像瞎了一樣,對魅妖的行為和失蹤案視而不見,暗地裡與絕望之間做著某種交易。
她現在得加快進度獲取絕望的信任才行。
汀頌剛出虞千禾的房門,就對上了剛剛回來的藍光,她立馬屏住呼吸,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
藍光那頭長卷發被胡亂地剪短,髮尾處長度參差不齊,唯獨劉海卻順滑地落在額頭上。它手裡拎著新買回來的廚房用品,看到汀頌時緩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回來了。”虞千禾也從房間出來,自然地對藍光打招呼,“你要做飯嗎?”
藍光舔了舔舌頭,故意看向汀頌,眼裡止不住的興奮:“味覺充沛,想嚐點不一樣的味道。”
魔物原本是嘗不出人類食物的味道,也看不見那麼多色彩,甚至連性別都是不被定義的。魅妖進了藍光皮囊沒多久,新鮮勁沒過,對人類身體的使用體驗還在摸索中。
“要我幫你嗎?”虞千禾笑道。
“幹好你自己的事情,”藍光迅速收起表情,語氣變得嚴厲,“新歌甚麼時候出來?”
虞千禾被它的態度嚇到了,心情有些不爽:“等著吧,最近沒靈感。”
藍光沒理會,徑直走向一直沒開過火的廚房。
汀頌看著它的背影,轉頭安撫虞千禾:“別生氣了。我對這附近不熟悉,能幫我去買點東西嗎?”
虞千禾披上外套:“我正好要出門去超市,一起嗎?”
“不了,我去幫藍光,等你回來吃飯。”
“她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脾氣完全變了,”虞千禾不滿地瞥了一眼廚房,“總這樣,大家還怎麼合作把樂隊做好?”
虞千禾走後,汀頌輕手輕腳地站在廚房外,看著藍光擺放著瓶瓶罐罐,一把新的菜刀掛在了牆上。
“你沒有別的事可做嗎?”藍光沒回頭,淡淡說道。
“沒有。”
“不去管你的藍眼睛嗎?”藍光笑聲鼻息加重,側過臉看她,“聽說獵人們開了‘天幕’,它逃生很辛苦。”
汀頌沒有順著她的話往下接,只是走到它身邊,取下牆上的菜刀清洗起來。
“做人的感覺怎麼樣?”
“還不錯,”藍光把瓶子上的商標都朝外擺放,隨後拿起手機開始找選單,“有媽的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汀頌輕笑,捏著菜刀的手開始聚集熱量,“我聽說了一件關於你的事情。”
藍光刷著手機頭也沒抬。
“我之前聽一隻阿妒說,你跟藍眼睛以前在一起過。”
藍光的手指停住,像是嗅到了甚麼感興趣的東西,扭頭笑道:“我們相伴了150年。”
“哦,”汀頌關掉水龍頭,拿起抹布輕輕擦拭著手裡的菜刀,“那我們算情敵了。”
“再熱下去,菜刀可就化了,”藍光盯著她手裡燙得快要化掉的菜刀,“那可是我挑了好半天的。”
汀頌抬起眼與它對視,空氣靜止了幾秒,廚房驟然升溫,水槽裡未乾的水漬滋滋作響,蒸起白霧。汀頌猛地握緊菜刀,朝它揮了過去。
“既然是情敵,打一架也不過分吧。”
汀頌眼裡的兩條紅線快速發亮,菜刀的刃口紅得發亮,暗紅的紋路如同血管般向上蔓延。空氣被高溫扭曲,她迅速抬手,朝藍光的脖子砍去。
藍光像是料到了這一點,快速朝廚房外撤退,身形像鬼一樣飄了出去,與汀頌拉開距離後,化成了一陣翻滾的紫煙。
汀頌眼疾手快,揚起手,滾燙的菜刀像飛鏢一樣擲了出去,在空中化出一道紅光,直直沒入那團紫煙的中心。
如同燒紅的鐵塊浸入冰水,紫煙劇烈翻滾,藍光在煙霧潰散中現出原形,利落後退。她的左肩胛處崩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焦黑捲曲,卻沒有半滴血流出,也沒有馬上癒合。
她側頭看了看傷口,在抬眼時,瞳孔已縮成兩條冰冷的豎縫。
“真狠啊。”
汀頌沒有接話,只大步上前,把嵌在牆裡的菜刀拔了出來,刀刃依舊滾燙髮紅。
藍光不再退讓,她抬手虛握,紫煙從掌中湧出,迅速凝結成了一柄細長的尖柱,透明如紫水晶,指向汀頌咽喉。
汀頌的第二刀已經劈在了眼前。
藍光抬手把尖柱橫在二人中間,擋住了她灼熱的攻擊。汀頌冷著臉,一副今天你非死不可的冷靜表情。
全程沒有撞擊聲,菜刀卻在接觸到尖柱時被逐漸被腐蝕,發出嘶響,甚至幾次穿透的尖端直逼汀頌額頭。汀頌只攻不守,任由尖柱帶出的紫煙擦過臉上留下血痕。
可出了身體上的灼燒和疼痛外,她明顯感覺到情緒被調動,像是一條毒蛇一樣死死纏住了她的心。
悲傷、痛苦、委屈,這些被汀頌壓抑已久的情緒一齊噴湧而發,讓她攻擊的動作開始變形,原本凌厲的劈砍變得遲鈍沉重。
雖然有了火惡魔的心臟,但她依舊是人類,只要是人類,就擺脫不了情緒的桎梏。
魅妖看著外在攻擊力不高,實則全是內裡的侵蝕。
情緒的劇烈波動讓汀頌的能量失去了控制,整個房子氣溫徒然升高,窗簾和沙發被瞬間點燃。
糟了!
汀頌心裡驚覺不妙,藍光趁她分心之時,果斷把尖柱從她右胸側下方刺入,避開了心臟,深深刺入肺部。
她丟下被腐蝕嚴重的菜刀,手錶化成了槍,能量瞬間聚集在槍口,對著藍光的心臟迸發出紅色的鐳射炮。
結果可想而知,鐳射炮的能量並未傷它分毫,只是留下了一個黑黢黢的空洞。
汀頌的傷口並沒有鮮血噴濺,那柄漂亮尖銳的尖柱化成了一束紫煙,鑽進了她的傷口裡,像無頭蒼蠅般在她五臟六腑裡亂撞,疼得汀頌皺緊眉頭,向身後的窗戶外倒去。
玻璃破裂,滾滾煙霧鑽了出來,汀頌下落之前,明顯看到藍光胸口的黑洞迅速癒合,但被她用菜刀砍傷的肩膀仍皮開肉綻。
汀頌嘴角一勾,竭盡全力大喊道:“媽!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