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媽!救我!”
下落過程中,狂風呼嘯,風噪在她耳邊炸響,汀頌仰頭大喊。
剛叫了一聲“媽”,一個濃厚的黑霧從上而下竄起,穩穩地接住了她。
沈熒那張冷漠至極的臉唰地從黑霧中探出,先注意到她胸口上的傷,又抬頭望向滾滾濃煙下的藍光,不滿地皺起眉頭。
上方的藍光神色複雜地看著汀頌。
鑽入體內的那股紫氣鑽在她體內,甚至堵住了要流出血的傷口。汀頌痛苦地幾乎要暈過去了,身體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滾燙灼痛。
絕望在黑霧中伸出手臂,把她託了起來,直接躍進了藍光和虞千禾的出租房內。
“我看你的這具身體是不想要了。”絕望語氣平靜,伸手按住了汀頌胸下的傷口,雖沒看藍光,但這句話明顯是對它說的。
汀頌艱難睜眼,目光對上藍光,對它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又在絕望低頭檢視時迅速收起笑容,閉上眼睛一副痛苦模樣,
藍光似乎明白了甚麼,眯起的眼瞬間亮了一下,看向汀頌的目光裡全是厭惡。
絕望可不管那麼多,它先是從汀頌傷口裡把那股紫氣吸了出來,又去止血。
“媽……我差點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汀頌抓著它的衣服,額頭上全是細密汗珠,“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絕望的動作僵了一瞬,臉色愈發陰沉。
“……別被她騙了。”藍光看向汀頌的眼神從厭惡變成警惕。
“是它……”汀頌適時地鬆開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指向藍光,“它讓我產生了強烈的情緒……我沒辦法……我控制不住……”
藍光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窗簾和沙發上的火早已滅掉,只剩下濃烈的焦糊味和打鬥的狼藉
一團黑霧驟然衝了過來,貼近藍光身前,緊接著,一隻細長巨大的黑手從正面捅進藍光胸口,擦著它的心臟猛開了個洞。
藍光瞳孔驟縮,所有動作都凝固了。它緩緩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裡沒有鮮血噴出,只有濃郁的、不斷擴散的黑霧從貫穿處瀰漫開,迅速侵蝕著它體內透出的紫光。
絕望面無表情地抽出手,往後退了幾步,重新回到汀頌身邊。
汀頌曾經想過,絕望和魅妖都是操縱心念的魔物,到底誰更厲害。這種級別的魔物都在不同的領域裡各自為王,可能藍光也想不到絕望會為了她這麼做,所以不設防備。
絕望的手再次攀上胸口,按在心臟的位置。
“你……你瘋了?”藍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語調都加快了。
藍光胸前的黑洞並沒有像汀頌打的那一槍一樣快速癒合,肩上的傷口還存在。汀頌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
她一開始的確抱著挑釁藍光的心,迫使藍光對她出手,但正式動手的時,又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殺不掉它,由此可見,打輸了重傷了,但也不是一無所獲,最起碼發現這種魔物並非無堅不摧。
“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要用你的髒手碰我女兒。”說完,絕望把她抱起來,化成一陣黑煙消失在藍光面前。
藍光站在原地搖搖晃晃,胸前巨大的傷口像是被掏穿的空洞,透過它還能看見身後的房間門。
它後槽牙都要咬斷了。
要不是後面還要靠絕望來維持藍光的皮囊,它多多少少也要去給絕望開個洞。
而那個人類獵人和藍眼睛一樣可惡至極……
回到家後,汀頌被抱到了床上,胸前的劇痛已然消失,血也被止住,但傷得實在是重,每動一下,都宛如被一塊巨石猛錘。
絕望伸出冰涼的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檢視了她胸前的傷口。
汀頌垂著頭,用餘光偷偷瞄它。
絕望甚麼都不做地站在床前,不知在想甚麼,最後丟下一句“好好休息”就準備轉身離開。
“等等!”汀頌趕忙抓住她的手腕,“你去哪裡?唔……”
強烈的動作讓她胸口再次鈍痛。
絕望回頭,眼裡溢滿了汀頌從未見過的溫和:“我還有事,晚上再回來。”
她抓著它的手不放,身體故作顫抖:“我會死嗎?”
“不會,”絕望斬釘截鐵,“就算全地球人類死光了,你也不會死。”
汀頌鬆了手:“媽……”
“嗯?”
“我想見他……就讓他陪我一下午……就一下午!”汀頌趁熱打鐵,開始提要求。
絕望不滿地垂望著她,片刻後又無奈嘆了口氣。
“我叫李墨乘來陪你。”
“不,”汀頌重新抓上她的手,語氣近乎祈求,“我不喜歡李墨乘,我只想見他。”
“……知道了。”
絕望沒再拒絕,大步離開了房間。幾秒鐘後,客廳裡傳來它打電話的聲音。
之後,房子裡沒有一點聲響,汀頌躺在床上眼睛都要睜不開了,被子蓋在頭上,很快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只感覺耳邊有熾熱的鼻息,一隻胳膊輕輕壓在了她的肚子上。
她睜開眼,窗外已是夕陽,橘色的天光在天花板上映出窗戶的輪廓。一轉頭,汀歌熟悉的臉正貼著她的脖子,靜靜睡在她身邊。
有件事一直困擾心頭。
世上但凡存在慾望,魅妖就無法徹底死亡;世上但凡存在絕望,絕望便也同前者一樣,無法徹底被消滅。那藍眼睛呢?
如果藍眼睛也無法徹底死亡,那絕望讓獵人追逐他的意義在哪?
只是單純地想把他從她身邊趕走嗎?
汀頌緩慢側過身,正面對著汀歌。
外面被追殺的日子並沒有給他蒙塵,面板依舊白皙,輪廓流暢,鼻子直挺。汀頌就這樣看了許久,直到對方終於忍不住,纖長的睫毛輕微抖了一下。
“……”
汀頌把手伸進他的上衣裡,輕輕掐了一下。
汀歌立馬睜開眼,在被窩中握住了她還想作威作福的手,可憐巴巴地望著她:“阿頌……疼。”
汀頌愣住了,捧起他的臉,仔細端詳起那雙眼睛。
他原本的眼睛一直很漂亮,極具特色。但現在卻被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綠,再也不是以前那抹清澈的藍了。
汀歌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只能半垂著眼,輕摟她的背,彎下腰,用額頭輕蹭她的脖子。
“你怎麼了?”
汀頌被弄得癢,又沒力氣推開他。
汀歌深深吸了一口氣,大量攝取她身上的味道,喃喃道:“是阿頌的氣味。”
“你是怎麼回來的?”
“追逐我的獵人突然離開,我就回來了。”他又猛吸了幾口,突然睜眼,仰起頭怔怔望著她,“阿頌,這裡疼不疼?”
“疼,疼得要死。”
汀歌抬手撫在她手上的胸口,一陣涼冰冰的能量悄然灌入。
“阿頌,我沒有傷害任何獵人。”他突然轉移了話題,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汀頌側躺著,輕輕撩起他的髮尾:“為甚麼不反擊?”
“如果我反擊了,就再也不能回到你身邊了,”汀歌的眼睛在昏暗的自然光下發亮,像是在等待獎勵的小狗,“我也沒有受傷。”
“那你真的很棒,”頌輕笑,揉了揉他的黑髮,“不過現在,你不能再圍著我了。”
“為甚麼?”汀歌震驚地瞪大眼睛,唰地從床上坐起來,開始了恐怖猜想,“阿頌不要我了?還是愛上了別人?難道是那個李墨乘?”
“……”
“還是說,因為我不是阿榛?”
汀頌抬起腳,把他從床上踹了下去。
汀歌滾在地板上沒有起來,只是攤開雙手,絕望地看向天花板:“怪不得阿頌要去跟李墨乘約會……也對,他是人類,我是魔物,要不是因為阿榛,你才不會喜歡我……”
“……你給我滾上來。”汀頌艱難撐著上身,重重地拍了拍被子。
他抱起雙腿,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背對著她,一個人自言自語:“如果沒有阿榛,阿頌會看我一眼嗎……不……她會被我本來的面目嚇到。”
“如果沒有阿榛,你也不會愛上我!”汀頌吼道,“好好的魔物學人類內耗幹甚麼?趕緊給我滾過來,你沒多少時間了!”
汀歌彆扭地回頭,聽話地爬上床。
“聽著,我需要你去跟著絕望。”
“為甚麼?”
“現在失蹤的人越來越多,我斷定和絕望脫不了干係,”汀頌壓低聲音,“白天絕望救我的時,質問魅妖還想不要想要這具身體,我懷疑那些失蹤的人都跟藍光一樣,被魔物佔據。”
汀歌聽完,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汀頌扳正他的臉,一字一句說道:“我知道你怕她們控制你的‘心’,但是你得清楚一件事,你懼怕的,恰巧是每個人類都會經歷的,這是有‘心’的代價。”
“阿頌,”汀歌突然握住她的手,“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就結婚吧。”
汀頌愣了一下,哭笑不得:“我們不是在山洞裡已經結過婚了嗎?”
“我說的是人類世界的結婚。”
“好,”汀頌歪頭笑了起來,“所以你也會幫我的,對嗎?”
“你忘了嗎?”汀歌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我可是你養的黑色長毛大型犬,自然是要聽你的話。”
“……嗯。”
“你不要再去找李墨乘了,”汀歌又嚷嚷起來,“你跟他不合適。”
“他是我朋友。”
汀歌沉默了,但還是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哦。”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光照亮了夜空。黑暗中,她撫上他的臉:“絕望馬上就回來了,你該走了。”
汀歌附身過來,吻住了她的嘴唇,白皙的臉頰上染上一片緋紅。
“保護好自己,等一切結束了,我們就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