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絕望一大早就冷著臉,在廚房裡給汀頌做早飯。
汀頌在門外貓著腦袋,靜靜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絕望腦後的一束頭髮翹起,似乎並沒有心思捯飭自己,圍裙也稀稀鬆松地綁著,最後重重地把湯勺摔在了洗菜池裡。
“心情不好嗎?”汀頌腳步放輕,走到它身旁。
絕望看都不看她一眼,低頭攪著馬上就能出鍋的小米粥:“沒有。”
“哦。”汀頌沒追問,伸手去拿牆上架著的碗筷。
剛準備離開廚房,絕望毫無預兆地化成黑煙瞬間接近她,伸出冰涼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牆邊,稍稍用力便把她拎了起來。
碗筷摔落,連汀頌的拖鞋也掉了。
“你到底對我做了甚麼?”絕望再無前幾日的溫和麵孔,整張臉看著蒼白無光,五官皺在一起,幾乎咬著後槽牙質問她。
汀頌被掐得喘不過氣,雙腳懸空。勒緊的窒息感讓她的臉迅速漲紅。她吃力地握住它的手想掰開:“放開……你在說甚麼……”
“自從昨晚你哭過後,我就一直很不舒服,”它的臉靠近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汀頌捶著它的手,眼球脹痛。絕望等著她回話,手上的力度鬆了鬆。
“我、我甚麼都沒做……”
“不可能!”絕望瞪向她,眼裡全是難以置信,“你肯定是做了甚麼,你到底有甚麼陰謀?”
汀頌突然覺得有點可笑:“我只是個人類而已……”
絕望的手又用力把她提了起來,嘴角微微勾起:“別以為我不能殺你。”
缺氧帶來的黑暗在視野邊緣蔓延,汀頌反而扯出了一個艱難的笑來。
“那你就……就殺了我吧。”她啞著嗓子,聽天由命地閉上了眼睛。
絕望氣得全身發抖,無奈撤回那隻手,汀頌跌落在地,捂著喉嚨劇烈咳嗽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吃飯。”它丟下一句,把剛剛煮好的小米粥連鍋一起端了出去。
汀頌望著她的背影,紅著眼笑了一下。
這頓早飯吃的這對“母女”都很不開心,相互沉默地低著頭,只有汀頌會用餘光觀察它的表情。
今天的絕望沒有化妝,甚至連笑容都沒了。只是偶爾會伸手撫上胸口心臟的位置,發出不耐煩的“嘖”聲。
跟汀歌當時的動作如出一轍。
汀頌悄悄退回了房間,把床頭上的全家福倒扣在桌上,收拾好東西準備去學校上課。
公交車像個巨大的、緩慢移動的鐵皮罐頭。陽光斜穿過蒙塵的車窗,將空氣中的微塵照成了光帶。大多數乘客都在著單調的節奏裡陷入各自的世界。有人靠著窗閉眼補眠,有人戴著耳機,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汀頌一如既往坐在最後一排,呆呆地看著手錶剛彈出的系統訊息。
【系統通知:C組行動隊許可權已變更。原隊長陶烈(ID:H0078)的所有指揮許可權已即時解除。請全體隊員遵照章程,立即聯絡新任負責人完成工作銜接。】
最下方還附上了新隊長的聯絡方式和ID。
汀頌按住手錶,無力地靠在窗邊。
昨天晚上,她有那麼一刻,想以自己的性命作為威脅,換汀歌一條生路,換陶烈不丟工作。但是轉念一想,絕望真的會受她威脅嗎?它會徹底放過汀歌嗎?陶烈真的不會受牽連,徹底安全嗎?
甚至,它真的完全不會殺自己嗎?
魔物的信用在她這裡數值很低。
昨天是汀歌,今天是陶烈,明天又會是誰?李墨乘嗎?
絕望想一出是一出,很難把握心思。
只有它和獵人總部上層的連結徹底斷掉,或者,絕望死亡,只有這樣,她周圍的人才能安全,她才能擺脫控制。
抗爭總是辛苦的,總是需要方法的。
汀頌頭痛地閉上眼,對著窗戶深深吸了一口空氣,努力平復怒氣。
手錶重新震動,陶烈的頭像在螢幕中間轉動,汀頌遲疑了幾秒,接通了。
“陶隊長。”
“不用叫我隊長,”通話那頭的陶烈聲音低沉,鬱悶地正在吸菸,“我已經不是你們的隊長了。”
汀頌愧疚地抿起嘴:“對不起。”
“你給我道甚麼歉,”陶烈聲音沙啞,倚靠在駕駛位,深深舒了口氣,“總部大樓從遠處看原來是這樣的。”
“甚麼樣的?”
“像一個銀白色的長方體,只是外側一圈高高的圍欄影響了美感。在這裡幹了半輩子,匆匆忙忙間,從沒好好看過它。”
汀頌望著遠處街角的店鋪,語氣平淡:“接下來您打算做甚麼?”
“可能去找個好律師,帶著我碰一碰這個銀白色長方體。”
汀頌心裡五味陳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適合的話。
“汀頌。”
“您說。”
“那些魔物……是真的可以變成人吧。”
汀頌怔住:“藍光……是不是被放出來了?”
“對方效率很高,那個主唱一大早就出來了,還開了甚麼沒有任何資料的單子。”陶烈心情複雜地回憶著剛剛藍光給他講的話,“汀頌,你現在……安全嗎?”
“應該還算安全。”
“那就好,如果需要幫助,儘管聯絡我。”
畢竟是汀頌一通電話打過來舉報藍光就是魅妖,他們從總部出來的路上,藍光出於報復心理,直接把藍眼睛在人間的偽裝全部抖了出來。
“你說的是汀頌的那個……男朋友?”陶烈半信半疑。
“你沒見過嗎?”藍光溫和笑著,“那個眼睛跟水一樣藍的……男人。”
他怎麼可能沒見過,那張漂亮的臉看過一眼就忘不掉。只是這和當時汀頌的說辭不一樣,她早就知道了嗎?她在包庇他?
這個訊息讓陶烈震驚不已。不僅僅是汀歌,還有他身邊笑得不懷好意的藍光,這完全能說明,高智力魔物目前已經可以完全融入到人類世界,並且比人類更強大。
這可不是甚麼好事……
陶烈自從工作後,就一直在跟這種東西打交道,對它們自然是深惡痛絕。魅妖能明目張膽地在他面前暴露身份,如果條件允許,他真想掏出槍,幾槍就斃了它。
“對汀頌很失望吧,”藍光輕輕繞到他身後,“我感覺到了強烈的怒氣。”
大門外,Bliss的經紀人正在車上等它。藍光也不再多停留,提起拖地的黑色長袍,大步朝外走去。
陶烈磨著牙根,殺意漸濃。
“對了,”藍光突然回頭,彎腰露出彆扭至極的明媚笑容,“歡迎來看我的演出,說不定……您也能重新找到您自己。”
……
汀頌下了公交,一陣寒意瞬間爬上身。
公交站臺空空蕩蕩,平日喧囂的馬路,此刻也不見一輛車駛過。兩側人行道上,那些總在趕課或慢跑的學生身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緊了緊外套,大步走進校園。
正門大開,卻不見平日值守的保安,只有風吹過路旁綠植,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此刻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宛如世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跟那天在商業街一樣,應該是汀歌佈置的某種空間。
她站在原地,四處張望,希望還能捕捉到那道總是一閃而過的藍光。
只是心裡不解,認識那麼久,他從來沒展現過這些,現在又把她頻繁拉進來,意欲何為?
火惡魔的空間是赤紅的夕陽,魅妖的空間是一片紫色的混亂,天神的空間是一座被巨眼審視的高塔,但藍眼睛的空間,為甚麼如此冷清空曠,一點都不“熱鬧”。
藍眼睛到底是甚麼?
此時此刻,汀頌這才意識到,自己正透過那層漂亮的皮囊,去探究藍眼睛的本質。
“你在這裡的吧?”汀頌的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下被無限放大。
但話音落了地,空曠的學校沒有迴音。
“我知道你現在回不來,”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對著空氣大喊,“保護好自己,不要受傷,也不要——”
“我沒有受傷。”
身後的聲音讓汀頌瞬間欣喜。
汀歌就站在她身後約一米的位置,靜靜望著她。他還穿著那天早晨離開時的衣服,黑色的長髮隨意又凌亂地披散著,周身乾淨,沒有預想中纏鬥後的血跡。汀頌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
“我也沒有傷害別人,”他頓了頓,眼睛望向別處,“你不用擔心。”
“我沒有擔心別人,我只擔心你。”她笑著解釋。本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用那雙已經不太清澈的眼睛望著她,然後走過來,帶著點委屈或依賴蹭蹭她的肩膀。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躲閃著汀頌投過來的視線。
“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就離開吧,”汀頌開口,隨即綻放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去一個你想去的地方。”
“你是想帶我離開……還是帶阿榛離開……”
汀頌沒聽明白。
汀歌對著這空曠的一切,像小心翼翼展示禮物般,緩緩張開雙臂,聲音卻越來越小:“……這就是我,阿頌,這不是阿榛,這是我……”
“我知道,這是你的空間。”汀頌連忙接話,生怕獵人追來,他又跑了。
“不……阿頌,”汀歌失望地垂下手臂,不安地望著她,“這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