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便利店裡,關東煮的熱氣在燈光下緩緩升騰,一位戴墨鏡的女人站在櫃檯前,正指著一塊水潤軟爛的蘿蔔,又指了一旁的海帶結:“我要6塊這個蘿蔔,再加4塊海帶。”
年輕店員用夾子在格子裡仔細翻找了一陣,才略帶歉意地抬起頭:“不好意思,蘿蔔只剩2塊了,海帶結也只剩下這一個了,要不您再看看別的?”
女人面色不悅:“可是我就是想要6塊蘿蔔和4塊海帶結。”
店員態度溫和,輕聲解釋:“明天一早我們會重新煮一鍋,到時候蘿蔔和海帶結都會補滿,您可以早些來。”
已是深夜,便利店裡的客人稀少,其餘店員已經開始收拾一旁的微波爐和蒸籠。
“我應該總是來你們店吃關東煮吧,你不記得我嗎?”女人摘下墨鏡,目光直直落在店員臉上。
店員是個年輕的女生,兩條細細的麻花辮垂在胸前。她迎上女人的目光,眉眼彎彎笑了起來:“當然記得,您長得很漂亮。”
“既然你記得我,為甚麼不提前給我留好6塊蘿蔔和4塊海帶結,”女人嘴角帶著笑,語氣卻像在故意找茬,“我每次來,幾乎只點這兩樣。”
店員臉上的笑容一滯:“要不這樣,您可以提前給我們說一聲,我們一定幫您留好。”
“嘖。”女人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把墨鏡推回去,“現在的人類服務意識真是差勁。”說著,伸手輕輕摸上了店員的那兩條麻花辮。
一股極強的壓迫感襲來,店員凝住笑容,不自覺地往後退。
“我今晚其實有點生氣,”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在店員後退時一把扯住了她的辮子,“如果你願意現在就給我煮6塊蘿蔔和4塊海帶,我應該會好很多。”
店員剛想喊後面收尾的同事過來,一隻潔白的大手按住了女人的手腕。
“蘿蔔吃多了容易脹氣,要不你試試烤腸?”
女人的臉色一冷,瞪向身旁不知何時出現的藍眼睛:“託你的福,今晚的氣更大了。”
藍眼睛衝她無辜眨眼,手上卻利落地將她的手指從髮辮上掰開,轉頭向驚魂未定的店員,笑得親切:“很抱歉美女,她今天沒殺掉我心情不好,你可以去忙了。”
店員的目光在他異常漂亮的臉色停留了一瞬,先是怔住,後連連點頭,匆匆退進後廚。
女人嫌棄地甩開手,又用衣服蹭了蹭,轉頭走出便利店。汀歌沒說甚麼,笑著跟了出去。
女人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卻在路燈下停住。她摘下墨鏡,點燃一支菸,在昏黃的光暈裡沉默地看向他。
“我們應該很久沒見過面了吧?”汀歌雙手插兜,故作輕鬆地揚起嘴角,“一見面就要殺我,這不太好吧。”
女人雙指夾煙,緩緩吐出一縷薄霧:“我不殺你,你能自己走嗎?”
汀歌歪頭一笑,眼裡卻冷的像冰:“不能。”
“你看。”女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別過臉不再說話。
“我繼承了阿榛的情感,現在……和人類差不多,自然是不能隨隨便便就離開。”
“你以為在過家家嗎?”女人棕色的眼睛變得漆黑,“那個叫、叫汀頌的,你吃了她的靈魂,又給她用了魔物的心臟,把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這也是來自阿榛的情感嗎?”
她步步逼近,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音格外清晰。
“還是說,你只是想嚐嚐沾染‘詛咒’的靈魂是甚麼味道?”
汀歌輕輕笑了,舌尖若有似無地舔了舔嘴唇,坦然承認:“嗯,很美味。”
“魅妖可是氣瘋了,”女人挑眉,“它總是晚到一步,關於‘詛咒’的一切,它半點沒撈著。”
“所以你是來主持公道的?”汀歌收起笑意,目光掃過她全身,“還是說你的這副身體的原主人,生前是個法官?”
女人冷笑一聲,以眨眼間的速度衝到汀歌面前,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將他提起。
“藍眼睛,聽著,”女人壓低聲音,“做人類才是最幸福的,但是你現在已經剝奪了汀頌作為人類的權力。”說著,她將指間猩紅的菸頭,狠狠按進他鎖骨下方的凹陷處。
“嘶——”皮肉灼燒的細微聲響中,汀歌眉頭皺到了一處,“怎麼……你愛上我家阿頌了?”
“我也是受故人之託,但是,你不適合汀頌,”女人的手慢慢摸上他的胸口,指尖對準心臟的位置,輕輕點了點,“早點離開吧,藍眼睛,這是我最後的忠告,汀頌那邊你也不用擔心,我會給她最好的安排。”
……
鼻腔裡鑽進了奇怪的味道,混著類似鐵鏽的腥氣,讓汀頌忍不住打起了噴嚏。
她在一片昏沉中睜開眼。
目光所及,是瀰漫著濃重紫煙的漆黑天空。那些煙並不陰沉,像某種活物的呼吸,規律地浮動,泛著淡淡的微光,勉強映亮四周。
記憶最後片段,是與藍光一同墜入魅妖製造的空間中,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她撐著坐起身,身下是冰冷堅硬的地面,環顧無邊無際的四周,只有她自己,藍光不知去向。
靜得可怕,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藍光?”她喊道,“你在哪?”
聲音散在黑暗中,無人應答。
汀頌朝門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觀察著空中宛如極光的紫煙,它們懸浮於上空,散發著屬於“人”的氣味。
汀頌愣住了。“人”的氣味?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闖入腦海,她下意識聳了聳鼻尖,那股腥甜又帶著奇異香味的氣味愈發清晰,而她的大腦,竟自動將其歸類為“人類”的氣息。
指尖不由自主地按上心口,不屬於她的心臟正不自然地隱隱發燙。
一股冰冷的恐懼像水般潤在心底——這顆火惡魔的心,是否正在緩慢侵蝕她,將她同化?否則,這憑空出現的“人”的氣味又從何而來?
只不過現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她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汀頌只能壓下一切不安,不知方向地往前走。
腳步聲清晰,心跳也在耳邊咚咚作響,內心的不安被一點點放大。
也不知走了多久,腳也走得發痛。空中那些巨大的紫色煙霧不知疲倦地緩緩移動,周圍景色沒有任何變化。心生絕望之際,遠處有一道輪廓模糊的門,汀頌欣喜若狂,加快腳步,朝門奔去。
在距離門五米的時候,那扇門突然從外被開啟,一道寬闊的身影慢慢走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個強光手電筒,照白了她的臉。汀頌眯起眼睛,下意識舉起手擋在面前。
“……汀歌?”光線太強,她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試探著問,“是你嗎?”
“汀頌?”
是李墨乘的聲音。
汀頌心裡有些失落,但還是快步迎了上去,在手電筒混亂的光線裡,她看清了對方熟悉又帶著困惑的臉:“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知道,”李墨乘仰頭巡視這詭異的環境,“我下班回家,剛停好車就看到地下車庫有一扇半開著的門,一進來就到這兒了。這到底是甚麼地方,你怎麼也在這裡?”
汀頌苦笑一下:“說來話長,我有個同伴走散了,但我感覺她可能不在這片區域。”
“害怕嗎?”李墨乘突然望向她,手裡的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你男朋友呢?”
“我男朋友……”汀頌目光投向那扇敞開的門,堵在心裡的氣又悄然浮現,“我也不知道。”
“別擔心,我們先離開這兒。”
說著,李墨乘拉住了她的手腕,朝門外奔去。
跨出門檻的瞬間,景象驟變,濃紫的煙霧與無盡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下車庫昏暗的環境。他們站在白光下,看著剛剛行駛進來的車輛拐了個彎,兩人才鬆了口氣。
汀頌一口氣憋在心裡,在李墨乘的車裡毫無睡意。李墨乘開車中偶爾撇過頭看她,也沒說多問,只是沉默而平靜地將車開到了她家樓下。
“要我陪你上去嗎?”
“不用,”汀頌解開安全帶,對李墨乘露出安心卻疲憊的笑容:“謝謝你啊,李警官,又麻煩你了。”
“你遇到的這些事……”李墨乘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你們陶隊長說一下?或許……”
汀頌沉思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用給他說,我自己能解決。”
李墨乘似乎還想說甚麼,但看著汀頌推開車門,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話嚥了回去。
或許是在魅妖的空間裡走得太久了,汀頌只覺得渾身沉重,腳底更是火辣辣地疼。那種被魔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再次擒住了她,心頭的火氣也隨著疲憊感越燒越旺。
轉過單元樓陰暗的拐角,一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從背後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阿頌……”
汀頌僵在原地,聞到了汀歌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握住了她的手,靠著她的背,低了頭,近乎依賴地貼著她的側臉。
汀頌一聲冷笑,轉頭注視著黑暗中他的臉,隨即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迴盪在黑暗空曠的樓道里。
汀歌也沒躲,黑色長髮滑落,蓋住了他被打的側臉,卻低聲笑了起來,聲音依舊溫柔:“阿頌好凶。”
“為甚麼不出來?”汀頌冷著臉,一字一頓地發問。
汀歌再次張開雙臂抱住她,甚至朝她伸出另一邊臉:“因為害怕啊……”
“啪!”
汀頌手起刀落,一個巴掌又重重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