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老人嘴裡的小破廟,確實是一片早已荒廢的舊建築。
可正因為荒廢,反倒成就了它獨特的氛圍,尤其適合拍出風格強烈的古風大片。
汀頌還沒踏進廟門,就被一位等在門口攬客的攝影師叫住。
“欸美女,需要拍照嗎?”對方留著利落的寸頭,一身寬鬆的黑色皮衣十分有型,脖子上挎著單反裝置,手裡遞來一張優惠券,“我們店這幾天做活動,99元10張精修,還免費提供服裝,美女考慮考慮?”
汀頌接過優惠券,上面印著古風樣片。畫面中的模特穿著一身潔白古裝,清冷出塵,髮尾繫著一條醒目的紅色髮帶,身後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鹿頭石像,鹿角已被遊客摸得光滑發亮。
“這照片是在這廟裡拍的嗎?”
攝影師看她似乎有興趣,笑了起來:“是的,不過這樣片是很早之前拍的。”
汀頌轉眼看向廟內,大門早已生鏽,裡面擠滿了穿著古裝的遊客,還有他們的攝影師。主殿外絡繹不絕,再往裡的建築便隱於高長的雜草中,無法靠近。
那座鹿頭石像貌似也並不在主殿外。
“美女有沒有興趣,要不要參加我們的活動?”攝影師看她的注意力被廟內的旅客吸引,覺得有戲,“你長得漂亮,我可以跟店裡談談,再送你2張精修怎麼樣?”
“這樣片真的是在這裡拍的嗎?”汀頌突然轉頭,指了指樣片上的鹿頭石像,“我沒有看到這個石像。”
“是在這裡拍的,我沒必要騙你,但不是在這個殿外,”攝影師指了指埋沒在雜草中的其他殿,“得往裡面走才有這個鹿頭,拍樣片時,草還沒那麼高。”
汀頌有些失落:“那就是見不到這鹿頭了,算了算了。”
她剛準備離開,就被攝影師攔住了:“美女想跟石像拍照是嗎?我是本地人,我知道哪裡還有這種鹿頭。”
他膚色發白,又瘦又高,擋住了汀頌面前的陽光。
“哪裡啊?湛村嗎?”
“這種鹿頭也不止湛村有,再說湛村早就沒人了,去了也不安全。”
汀頌衝他勾勾手,示意他彎腰靠近,壓低聲音問道:“你既然是本地人,又總給年輕人拍照,那你聽沒聽說,湛村有一顆很大的花樹。”
“花樹!這我知道啊!”攝影師毫無顧忌地提高了音量,“現在本地人誰不知道湛村突然多了一棵冬天開花的花樹,粉色的花瓣可好看了,美女若想在樹下拍也是可以的,只是湛村在山上,路也不好走,我上一個客戶就在山路上扭傷了腳。要我說啊,還是在這廟裡拍拍就行,絕對出片!”
“那你在花樹下許願了嗎?”
“那倒沒有,”攝影師也有些不耐煩,“到底拍不拍啊,不拍我就去找別的小姐姐了。”
“拍!”汀頌當機立斷,“現在就去花樹下拍,99是吧。”說著,開啟手錶準備付款。
“誒等等,”攝影師攔住了她,“我們可先說好,湛村有點遠,你得出來回的路費,如果路上遇到甚麼意外,像甚麼扭腳之類的,可別怪到我們身上。”
“行。”汀頌爽快答應。這地界四面環山,眼看天色漸晚,要在廢棄村落裡找棵隱蔽的樹,確實得有人帶路才穩妥,正好這個攝影師又去過,花點錢也值。
攝影師從懷裡掏出一個二維碼,看著汀頌付了錢。
“怎麼稱呼?”
“汀頌,你呢?”
攝影師咧嘴一笑:“叫我阿塵就行。”
汀頌去了阿塵合作的服裝店,隨便挑選了一套紅色古裝,又花了半個小時簡單盤好髮髻。阿塵從便利店買了兩瓶水,隨後在路邊攔了輛車,很快就駛離了鎮子。
汀頌與阿塵並肩坐在後座,他低頭輕輕擦拭鏡頭,目光偶爾掃過汀頌,汀頌則一言不發地看向窗外,古色建築漸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綠色的群山。
本來就不熱烈的日頭此時鑽進雲層,留下灰濛濛的天,像是要下雨。
“我沒帶傘,”阿塵望著遠方的烏雲,不由得擔憂起來,“我們得快點拍。”
汀頌拍了拍懷裡的雙肩包:“沒事,我帶了。”
阿塵的目光移向汀頌:“不得不說,你穿這身衣服真的很漂亮。”
“謝謝。”
“你的五官很正。”
“謝謝,我有個問題,”汀頌把身體側過來,“那座破廟裡為甚麼會有鹿頭石像,正常來講不應該是佛像嗎?”
阿塵也有些疑惑:“可能跟祖先的故事有關吧。”
前排的老司機突然開口,操著一嘴不太順溜的普通話:“那破廟一開始供奉的就不是甚麼佛,是老一輩嘴裡的鹿神。”
汀頌來了興趣,俯身向前:“那鎮周圍的村落也是供奉鹿神?”
“對啊,”老司機聲音高昂,“我家以前就是從湛村搬出來的,我小時候還在我們村的鹿神廟裡睡過覺。”
阿塵也說道:“我聽我奶奶說,很早以前這片山裡有很多野生的鹿,當時有個十幾歲的小孩上山砍柴失蹤了,後來被村民們在湖邊找到的,醒來後就說自己不慎跌落懸崖,有個鹿一樣的人救了他。”
“後來就有了鹿神?”
“是的,”阿塵喝了口水,笑道,“這是我奶奶給我講的故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老司機也跟著大笑起來:“我聽到的也是這個版本。”
“那你們的鹿神是不是可以像人一樣站起來,還可以追著高鐵跑?”
“?”阿塵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老司機倒是發出爽朗的笑聲:“那可真是神了!”
傍晚時他們二人才下了車,司機師傅就在路邊的空地上抽著煙,等著他們。
一轉身,便看見一條窄窄的水泥路彎彎曲曲伸向山口,路邊立著一盞老式路燈,燈罩外結著破破爛爛下垂的蜘蛛網。
阿塵望了望天空,催促道:“進村吧,趕在下雨前拍完。”
“好。”
這個廢棄村落與殺教主那晚的村落幾乎沒甚麼不同,水泥建築依舊完好,只是牆壁上爬滿了枯藤與野草,風穿過空蕩的窗洞,發出低微的呼嘯聲。
迎面走來一男一女,貌似是情侶。他們手牽著手,笑著往回走。
阿塵倒是很自來熟,直接伸手打招呼:“你們也是來看花樹的吧。”
小情侶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打量著一身紅衣古裝的汀頌,才開口接話:“是啊,你們是來拍照的吧。”
“對,”說著,阿塵便掏出名片,大步上前,塞在那對情侶手上,“有空可以來我們店拍照,我們店最近在做活動,99元10張精修,包含服裝和化妝。”
小情侶面面相覷,尷尬地點點頭。
汀頌也上前一步,詢問道:“你們對著花樹許願了嗎?”
“許了,”男生搶先回答,“這棵花樹許願很靈,你們也可以試試。”
雙方告別後,汀頌突然回頭看向他們。
她從未注意齊珊的耳後,此刻卻清晰地看到了這對小情侶的耳朵後面,各有一個發著粉色光芒的鹿角。
她頓時怔在原地,巨大的疑問縈繞心頭。
齊珊嘴裡那個追著高鐵,時刻注意她,還要殺她的鹿人,其他許願的人看不見嗎?如果有人也看見了,為甚麼不放出訊息,讓大家遠離那棵花樹,或者帶人進這深山老林,一把火把樹燒了。
但如果只有齊珊看得見鹿人,那是否真的與這花樹許願有關?
阿塵轉頭看她時,發現汀頌還在原地愣神。
山裡的風越來越大,遠處黑壓壓的烏雲似乎也往這片地飄來。
“汀頌,走啦,別在這裡停著!”阿塵喊道,“一會兒下雨就拍不了了!”
汀頌回過神,衝他笑了一下,提著拖地的長裙就往前走。
山中的魔物紛紛躲在樹叢裡好奇地注視她,如同村口聚集的老婦人般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嘀嘀咕咕。汀頌也不理會,艱難地跟著阿塵走出了荒村。
約莫又走了一刻鐘,遠處的半山腰上,出現了一個同樣穿著古裝,頭上簪花的瘦弱女人,她獨自一人,眼睛瞪得滾圓,不可思議地盯著正吃力往上爬的汀頌。
自從融合了火惡魔的心臟後,汀頌的五感變得十分敏銳,僅僅一瞬,她便察覺到了這股目光,迅速抬起頭,一眼就定位在了那女人身上。
風吹散著她的衣裙,散落到腳邊的黑髮也被輕輕吹起,也沒有複雜的盤發和裝飾,只有一支粉色花瓣狀的簪子斜插在頭上。
突然出現的白衣女人與周圍的暗色成了鮮明對比,著實把汀頌嚇了一跳,腳底一滑,直接跪在了地上。
阿塵聽到動靜後,轉身朝她伸出手:“沒事吧!”
汀頌拉著他的手重新站了起來,隨後又望向遠處的半山腰,卻並沒有甚麼白色古裝的女人站在那。
她心裡有些發毛,拽了下前方阿塵的衣角:“阿塵,來這裡拍古裝照的人多嗎?”
“山高路遠的,誰願意總揹著那麼沉的裝置過來啊!”阿塵笑道,“天氣好的時候,偶爾會有一兩個客戶要求來拍花樹,但大多數人都不會來,畢竟要經過一個破村子,多不安全。”
“哦,”汀頌指了指剛剛女人出現的地方,“剛剛那裡也有個來拍照的女人。”
阿塵聞聲望過去,也沒看到甚麼。
汀頌跟著阿塵又走了一刻鐘的山路,最後卻一頭撞上了阿塵的後背。
“真是奇了怪了,”阿塵撓著頭,四處張望,“我記得就是這裡啊,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