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汀頌僵住,伸手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背:“開甚麼玩笑,你可是藍眼睛,那麼多魔物都在怕你。”
“嗯,”汀歌表情尷尬,“我沒辦法在水下生活,自然也沒辦法在水下施展力量。”
“……”
“很抱歉,阿頌,我幫不了你。”
“那就把我吊起來吧。”
汀歌驚訝地張開嘴,無奈道:“你又想做甚麼啊,阿頌……”
“釣魚知道吧,既然我看得見魔物,魔物也知道我看得見它們,那我就是上好的魚餌,汀歌你就是釣魚的人,”汀頌說著,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這樣,你把我吊在湖中間,引水下的魔物跳出水面,你再殺了它。”
“……”
“……”殘響也沉默了。
“你在水下打不過它,可以在水上面打。”
“那如果它一直不出現呢?阿頌,你要一直吊著嗎?”
這一點她倒是沒想過。自從自身出現了異常後,除了比較膽小的魔物,其餘的都恨不得吞了自己。她現在就是快肥美的肉,是沙堆裡的金子。
湖面熱烈燃燒的藍火阻擋了它的逃生之路,就說明水下這魔物也是忌憚汀歌的,但它要一直潛在水底,汀歌也沒辦法真對它怎麼樣,它又何苦躍出水面,急著逃生,還被燒了一下。
她想不通這一點。
汀頌坐在草地上,目前也想不出其他好辦法。
要麼湖裡的魔物不知道藍眼睛在水下的弱勢,要麼它怕的根本就不是他。
呵,不怕他,難道怕我嗎?
汀頌剛想自嘲,眼睛便從汀歌身上移到了也跟她並排相坐的殘響身上。
小小殘響,一副羸弱的老頭模樣,甚至舉起來的短劍都爬滿了鏽跡,像錚錚英雄年過半百,如今只能在家悠閒喝茶。
它是人類長大後,正念消散後的產物,那消散前呢,它還叫殘響嗎?還是這副模樣嗎?
汀頌抬手戳了戳它的臉頰,輕聲問:“你是不是很強?”
殘響疑惑地看著她。
“你打得過湖裡的那位嗎?”汀頌接著問。
殘響的臉色倒是沒有變化,開口道:“我、我、我打打——”
接下來一個“打”字就迴圈了半天。汀頌無奈扶額,讓他住了嘴。
“別說話了,實在不行你把湖水都喝了吧……”
殘響識趣地閉上了嘴,從地上起來,走在湖邊,摘下帽子,腦袋探入湖水裡,喝了起來。
汀頌驚訝地看著它,一時語塞,又抬頭看了眼汀歌,他也不解地皺起眉頭。
黑壓壓的湖水很快就矮了半分,殘響的肚子也鼓了起來,隨著湖水越來越少,殘響的肚子也越來越大。
“海量啊……”汀頌不禁感嘆,“有這海量,我還做甚麼獵人,帶著你直接去幹應酬,喝好了分分鐘籤合同。”
“還是算了,阿頌,我怕你在餐桌上跟人打起來。”汀歌打趣道。
湖面上的火光未熄,好在是大年初一的晚上,天氣又不太好,沒人在這附近。
湖水很快就見了底,露出了滿是淤泥和水草的湖床,一張張仰望的臉終於見了天日。
淤泥中蒼白的臉像是撒在巧克力蛋糕上的白芝麻,讓人頭皮發麻,惡臭傳來,汀頌終於忍不住了,背過身吐了起來。
火焰消失,殘響的肚子已經鼓到要比汀頌高了,它疲憊地晃著身體,躺在了草地上。
汀歌浮在上空,很快鎖定了湖中間那個瑟瑟發抖的魔物。
它的臉和上半身是人類女孩的模樣,下半身是深綠色,如同水草般的魚尾。它像蛇似地直起身,嘴巴的弧度裂到了耳後,張開後露出渾濁的尖齒,朝空中的汀歌發出類似於野獸的嘶吼。
汀歌的頭髮披散在空中,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眼裡徹底沒了溫度。湖中的魔物也不甘示弱,鑽進了身下的淤泥裡,快速地朝遠處鑽去。
汀歌並不打算放過他,他伸出手,一排藍色火焰憑空燃起,擋住了它的去路。
汀頌站在岸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魔物從淤泥裡鑽出,張開嘴,粉色的信子拉長,射向汀歌。
汀歌快速閃過,順手抓住了想收回去的信子,一用力把它從湖床上拔了起來,隨後幾道疾閃而過的藍光,左右交叉著穿過了它的身體,魔物痛得開始大叫,聲音刺耳。
汀頌趕忙捂住耳朵,卻還是震得她頭暈。
毫無血色的手臂被斬落,魚尾也被那幾道藍光抽筋撥皮,甚至能看見裡面的魚骨。汀歌亮著眼睛,直至最後一道光,砍下了魔物的頭顱,黑色的鮮血噴湧,淅淅瀝瀝地落在了那些毫無生氣的人臉上。
汀歌瞬間消失在上空,等他再次出現在汀頌面前時,手裡還捏著魔物的頭顱,嫌棄地皺起眉頭。
頭顱本是女孩的頭顱,被斬下後,逐漸膨脹變化,最終還是變回了這魔物原本的醜陋模樣。
像一隻八隻眼睛的癩□□。
汀頌沒忍住,再次轉過身吐了起來。
汀歌痛苦地伸手把它的眼睛一顆顆剜下來,附著粘液丟在地上,最後把頭直接扔回了淤泥裡。
他走到殘響身邊,把它踢醒:“把水放回去。”
全程都板著臉,非常不樂意的樣子。
殘響吃力地爬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湖邊,俯下身開始吐水。
汀歌掏出一疊紙巾,擦著手和剜眼睛時濺在衣服上的粘液,心情實在是糟糕,索性把外套脫下來,丟在了地上:“這外套不能要了。”
汀頌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撐起身子,轉頭問道:“水放了,那湖裡的那些屍體怎麼辦?”
“魔物沒了,屍體也會失去控制,過不了多久就會浮起來,到時候自會有人來打撈。”
汀頌掏出塑膠袋,蹲下身把圓溜溜,佈滿黑色絲線的眼睛一個個裝好:“這些眼睛有甚麼用?”
“在你們人類眼裡,魔物的眼睛翅膀是身上最值錢的,”汀歌煩躁地揉著頭髮,“阿頌,我們趕緊回去吧……”
“我們還要把那女孩的靈魂送走。”
“明天找個人來送好了,”汀歌走過去拉起汀頌,“走吧,阿頌,我身上全是臭味。”
汀頌湊上去聞了聞,笑道:“沒有啊,挺香的。”
殘響很快就把肚子裡的湖水吐了回去,滿意地拍了拍肚皮,重新戴好帽子,拉住了汀頌的褲腳。
“嗯?”汀頌低頭看它。
殘響沒說話,想摘下帽子,又突然意識到汀頌正看著自己,也就沒摘。
它像個剛剛凱旋歸來的勇士,朝汀頌單膝跪地,抽出袖子裡那把生了鏽的短劍,雙手奉給了汀頌。
看到這架勢,汀頌也嚴肅起來:“你是要獻給我嗎?”
“是!”
殘響突然很大聲地做出回應。汀頌也只好伸出雙手,接過那把短劍。
殘響佝僂著身子,沒有起來,只是身體慢慢發出白光,照亮了它與汀頌之間的那一小塊地方。
汀歌也沒再嚷嚷著回家,表情嚴肅地看著他們。
殘響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身體隨著越來越強烈的白光,慢慢化成了飛散的雪粒,消失在空中。
“你……”
汀頌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她並不知道殘響要做甚麼,只是有一種奇怪的悲傷從心底裡滋生。
殘響的身體消失,白光中,一顆透明的玻璃球狀物,輕輕飄進了汀頌捧著短劍的雙手上,隨後,白光漸漸消失,除此之外,甚麼都沒留下。
“那女孩已經走了。”汀歌在身後說道。
“走了?!”汀頌猛地回頭,“是……殘響送走的?”
汀歌默默點頭,指向她手裡的玻璃珠:“這是殘響的眼睛,它說它很感謝你,這是它留給你的禮物。”
大年初一的雪越下越大,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汀頌蹲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把玻璃球和短劍用紙包好,穩穩揣進兜裡,拎上裝滿眼球的塑膠袋,走到汀歌身邊牽起他的手。
“走吧,我們回家。”
汀歌挽上她的胳膊,貼得極近:“阿頌,今晚我們一起洗澡吧!”
“……不行。”汀頌把他的冰涼的手揣進自己的外衣口袋裡,想把溫度傳給他,“但是我可以幫你吹頭髮。”
汀頌回頭看向那片寂靜的公園和黑漆漆的湖面,橋下的黑暗處,佇立著不止一個不知歸處的靈魂,過不了多久,他們失去已久的身體也會慢慢浮出水面,只是真相可能沒辦法再去探究。
汀歌把她頭上的落雪一點點拍下,兩個人抱團走在路燈下。
“阿頌,我剛剛厲不厲害?”
“厲害,超乎想象的厲害。”
汀歌激動地用腦袋蹭了蹭她:“阿頌也厲害,你就是我們魔物崇拜的物件。”
“那你能不能讓我的粉絲們不要再纏著我了?”
“可以,我明天就去告知天下!”
汀頌被逗笑了,外衣兜裡十指相扣的兩隻手也漸漸有了溫度。
“我愛你,阿頌。”
“嗯,我也愛你,”汀頌平靜地說道,“但是我還是不能原諒你一走了之。”
“嗯,那就不原諒,”汀歌嬉皮笑臉地說道,“不過阿頌是不是因為我幫了你,你才愛我的?”
“是的。”
汀歌突然炸了毛,把放在汀頌兜裡的手抽了出去,鬧起了小孩子脾氣:“那你的愛不純粹!”
“哈?”汀頌嘴角抽搐,“這句話應該我來說吧,你個魔物你懂甚麼叫純粹嗎?”
“我懂!”汀歌嚷嚷道,“我每次看到你胸口會不舒服,那就是純粹的愛!”
汀頌愣住:“誰告訴你那叫純粹的愛?”怕不是心臟有問題。
“阿榛告訴我的,他說,看到心愛之人,胸口會發熱,我得到了他的傳承,我的胸口已經開始發熱了!”
“……阿榛是誰?”
汀歌剛準備開鬧,就怔住了:“你不知道嗎?阿頌,就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