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距離新年還有兩週，灰濛濛的天難得出了太陽。
偌大的湖面在金色的陽光下波光粼粼，連冬日的風都在今天帶了絲絲暖意。
草地上的小帳篷一頂接著一頂搭了起來，人們在陽光中午睡，散步，甚至坐在湖邊安安靜靜釣魚。
女孩兩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身後，髮尾處還綁著兩個精緻的紅色小蝴蝶結。她家的帳篷在不遠處，一家人吃飽喝足後，女孩的父母倒在帳篷裡午休，她卻毫無睡意，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湖邊散步。
她來過這裡踏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說來也怪，這片湖就算在夏天的正午，陽光正盛之時，湖面看著也是漆黑一片，毫無半點綠色。
曾經聽大人們聊天提起，偶爾有想不開的人會選擇在這裡了結生命，但並不是所有屍體都能被找到，著實邪門。
即使有這樣的說法，但也阻止不了人們在風和日麗的時候過來踏青散步。畢竟在自然環境中曬到的太陽，放起的風箏，總是更讓人覺得心情愉悅。
她蹲在了一個釣魚佬旁邊，默不作聲地看著毫無動靜的湖面。
過年的時候，媽媽指不定也會送爸爸一個新魚竿呢，應該也會送她一直想要的運動鞋。
她默默想著。
平靜的湖面突然在她的余光中泛起陣陣漣漪，她望去，只見一個男孩正在水裡掙扎著，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恐慌和絕望。
女孩猛地站了起來，朝男孩的方向跑去。
可奇怪的是，落水的男孩並未吸引周圍大人們的注意，甚至附近的人也比剛剛少了不少。帳篷裡的人們依舊在睡覺，釣魚佬們也沒回頭看一眼，似乎正絕望掙扎的男孩不存在似的。
怎麼可以這樣？！女孩有些憤憤不平。
她在湖邊撿了一個粗壯的樹枝，小心翼翼地朝水裡的男孩探過去：“快抓住！我拉你上來！”
女孩努力伸著短短的胳膊，樹枝的末端剛碰到男孩，快要抓住時，湖面莫名掀起一陣浪，把他衝到了更遠的位置上了。
男孩的臉色瞬間一黑，神情更加的絕望了。他在水中一會兒下沉，一會兒升起，彷彿漆黑的水下有人託著他。
“怎麼越來越遠了？”
女孩索性丟掉木棍，朝草地上的帳篷裡跑去。
“有人落水了！”
“快醒醒！有人落水了！”
她挨個掀起帳篷，搖著沉睡的大人們，焦急地喊著。
大人們可能太累了，或者其他的甚麼原因，並未被女孩叫醒，哪怕她坐在他們身上，去捏他們的鼻子，都沒有用。
“有沒有人來幫幫他啊？”女孩急得快要哭了。
水裡的男孩仍舊在掙扎，每次腦袋露出水面時，都會朝女孩的方向看一眼，剛想搖頭，就再次沉入水裡。
女孩急得在岸邊直打轉。
反正自己的假期也參加了游泳班，技術也不差。她考慮了片刻，索性脫下外套，撩起褲腿，慢慢探入水中。
冰涼刺骨的觸感讓她小腿發麻，可岸邊的溼泥又軟又滑，她剛想撤回來，腳下一劃，讓她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在水裡。
男孩看到這一幕更加絕望了，他想說甚麼，甚至對著女孩拼命搖頭，可反反覆覆嗆進嘴裡的水讓他開不了口。
最終女孩還是下了水。
她咬著牙，在水裡撲騰著小小的身體，一點一點靠近他。男孩的胳膊朝她推著水，似乎並不想讓她靠近。
兩個人的手還未碰到，女孩的身體突然下沉，瞬間消失在水面。男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不到一秒鐘，也消失了。湖面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幾點氣泡。
“有個女孩跳湖了！”
“快來人啊，有個女孩跳湖了！”
沉睡的大人醒來，看向湖面那最後消失的紅色蝴蝶結，紛紛聚集過來。
此時，汀頌神色複雜地看向佈滿藍色火光的湖面，手裡的拳頭也越捏越緊。
汀歌轉述完殘響看到的場景，目光又移到了湖面上。
一陣只維持了三秒的慘叫聲突然響起，不知道具體從湖面哪個方位傳來的。汀歌氣定神閒地一抬手，藍色的火光疾速向外蔓延，堵住了慘叫者最後的逃生之路。
汀頌看著這一切，試想著如果哪天魔物心血來潮想統治人類世界，是不是也如此輕而易舉？
僅僅一揮手，一把火，就能滅掉不少人。
魔物中頂端的那些存在，的確不得不防。
“它鑽回湖底了。”汀歌說道，“怎麼樣，阿頌，要不要聯絡你們獵人總部，讓他們來收拾它？”
“這到底是甚麼？”
“不知道，”汀歌看向湖面，“這世界那麼多魔物，我可記不住那麼多，不過它似乎很少見，如果阿頌能消滅它，說不定可以更快換取當獵人的機會。”
“所以這才是你放殘響靠近我的目的？你早知道這湖有問題？”
汀歌輕笑，轉頭看向殘響，提高了音量：“我不知道這湖的問題，但我知道殘響的眼睛對於你們人類來講是稀有到不能再稀有的物品，如果獻給獵人總部，用來交換機會，也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一旁的殘響驚得跳了起來，稍微有些血色的臉上“唰”地一下又變成了灰白。
“……兩全齊美嗎？”汀頌嘴角抽搐。她不禁想起殘響帽子下的景象，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阿頌，現在你手裡有兩個可以幫你再創輝煌的籌碼，如果同時擁有，你會成為所有獵人們崇拜的物件。”
“有道理，”汀頌又開始脫衣服，“我先跳，你再跳，你嚇唬它，我去圍堵！”
“……”汀歌無奈地扶額，“阿頌，你有可以在水下使用的武器嗎？”
“我在岸上使用的武器都沒有，更何況水裡。”汀頌擺擺手，就此作罷。
“我的建議是，”汀歌指向殘響，“殺了它，或是逼他主動獻祭，把眼睛給你，然後拿著它的眼睛去換當回獵人的機會，至於湖中的魔物，讓其他獵人們來收拾吧，你一個人對付不了。”
殘響顫顫巍巍地從長袍袖子裡掏出一把生鏽的短劍，指向汀頌。汀頌則面無表情地看著汀歌，內心重新審視著他。
殘響見汀頌未回應它的戰鬥邀請，只能收起短劍，消失在原地。結果下一秒，它似乎撞到了一個屏障，一道藍光把它給彈了回來。
看來藍眼睛是不打算放它走了。
它彎下腰，拍了拍落在地上的帽子，重新戴在了頭上，並向下拉，遮住了那密密麻麻的白色眼睛。
人與人構築的世界講究叢林法則，魔物的世界也是如此。弱小的就會被強大的指揮，哪怕無理由地奪取生命也是理所當然。
魔物沒有人類的情感，因為它們不是人類，自然也不會理解人類在如此苛刻的叢林法則下，為何會偶爾露出慈悲。
她是人類，也是叢林法則下的弱者。強大的人類可以剝奪她的生存權利，強大的魔物可以隨意抹去她的生命，所以她自然不能像強者一樣，揮舞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殘響……應該沒做甚麼壞事吧。”汀頌凝視著汀歌，說道。
“這重要嗎？”
“重要。”
“比你復職還要重要嗎？”
汀歌貌似看出了她的想法，緊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藍眼睛著實漂亮吸睛，可在同樣顏色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冰涼。
汀頌沒說話，低頭看向地面。殘響站在二人中間，望向汀頌。
“阿頌，現在所有魔物都會注意到你，是因為我在你身邊，它們才不敢靠近，”汀歌緩緩走向她，“況且，我說不定也會再次離開你，像之前那樣。”
聽到這話，汀頌的心又是一緊。
“如果沒有獵人總部提供專獵魔物的武器，你拿甚麼保護自己？靠你那雙腿來跑嗎？”
很現實的問題。
汀頌承認，留汀歌在身邊，除了內心殘留的感情外，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他當遮蔽器，擋住外界的魔物，和腦內童聲的干擾。
如果他再次離開，她真的可能會死。
人類太渺小了。
可總不能因為自身的渺小而變得善惡不分，犧牲無辜的人來成全自己。她曾經害死自己無辜的父母，可不能再害死其他無辜的生靈。
汀頌深吸一口氣，朝汀歌露出笑容。
“說不定我這雙腿，能跑出奇蹟呢。”
汀歌聽出了汀頌的決定，隨即臉色一沉，可不知怎麼，眼睛卻無法從她的笑容上移開，胸口又出現了另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又慢慢覆上胸口，朝心臟位置狠狠抓了一把。
藍色的火光在湖水的倒映下顯得絢爛奪目。
汀頌低頭看向有些呆住的殘響，猛地豎起一個大拇指：“你很厲害，能找到我來幫你，有眼光！”
殘響灰白色的臉頓時回紅，激動地跺著腳，跑過來抱住了汀頌的褲腿。
汀歌苦笑：“真的不打算殺它？”
“殘響沒做壞事，我為甚麼要殺它？”汀歌瞪了他一眼，“我可是個有品德分善惡的好獵人。”
“那你只有從湖下的魔物身上獲取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了，”汀歌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笑容，“不過，阿頌，你有辦法殺它嗎？”
汀頌不懷好意地湊了過去，挽住了他的胳膊：“真正識時務的弱者，有時也要乖巧功利地攀附強者，才能獲得想要的東西，你說，對嗎？”
汀歌愣了片刻，尷尬地笑道：“你倒是能屈能伸，但是我可能幫不了你，阿頌。”
“為甚麼？”
“……我可能……打不過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