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浴室裡洗一個熱水澡,換一身乾燥的衣服,但也還是架不住汀頌感冒了。
汀歌一邊給她吹著頭髮,一邊笑話她紅紅的鼻子:“阿頌靈光一閃的辦法總是很厲害。”
“呵,少在這裡陰陽我,”汀頌瞪著他,“當時你跳下去後,那女孩有下來救你嗎?”
“除了阿頌,誰也沒下來。”
汀頌疑惑:“也就是說,那女孩並未重複死前的行為,怎麼跟小說裡的不一樣?”
“要不直接找個厲害的人類把她帶走算了……”
“這個年頭要請那行的師傅可是很貴的,”汀頌撇嘴,“我上週剛交過房租……”
她的腦中再次閃過在水中看到的那張灰白的臉,不禁抖了一下。
那是一副漂亮的孩子臉,大眼睛小鼻子,只是面目毫無血色,眼珠黑色部分佔比極大,僅僅一眼,汀頌便覺得它像是死了好幾天的人。
所以上岸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汀歌,這女孩的屍體是否有被打撈上來。
可如果是屍體,為甚麼又會抓她的腳腕把她往下拖?
難道真的像民俗故事中的一樣,她死於水鬼索命,然後她當上了水鬼的替身,就來找下一個替身?
這合理嗎?
“不過阿頌,你為甚麼一跳進湖裡就往下沉?”
鏡子裡的汀歌頭髮還未乾,他微微偏頭,溼漉漉的黑長髮貼附臉頰和頸側,面板白得幾乎能看清底下的青紫色血管。
汀頌的眼睛透過鏡子望著他,一時移不開:“因為下面有水鬼拉我。”
汀歌舉著吹風機的手停住:“水鬼?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我也不知道,我懷疑那女孩的死因有蹊蹺,不過你救我上來的時候,沒看到我下面有個人嗎?”
“你當時身下有片黑影,我拉你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
“嗯,明天晚上你跟我一起下水。”
汀歌以為自己聽錯了,詫異道:“……阿頌,你沒有其他好辦法了嗎?”
“應該是沒有了,”汀頌淡定說道,“到時候我先下水,等我下沉的時候,你就下水,把那嚇死人的東西給我拽上來!”
“……阿頌,你還真是直來直去……”汀歌苦笑。
他放下吹風機,用手探進汀頌的短髮裡隨意抓了抓,笑道:“幹了。”
“好,該我了。”
汀頌轉到他身後,踩著小凳子,撩起汀歌還在滴水的長髮吹了起來。
汀歌帶著奇怪的笑容突然轉身,抱住了汀頌的腰,親暱地貼在她胸前,像只小狗一樣來回蹭。
“你……你頭髮還在滴水,把我睡衣打溼了!”
“不管。”
“……趕緊起來。”
汀歌輕輕舒口氣,抱得更緊了:“阿頌真讓人有安全感。”
新年第一天,汀頌專門換了一身喜慶的紅色衣服。
剛出來,便看見汀歌的房門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汀頌怔住,馬上跑去廚房看,也沒人。
又跑了?
她傻站在原地,冷汗從手心冒出來,胸口瞬間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氣都差點喘不上來。
這時,開門聲突然想起,滿滿當當的購物袋先一步進來,丟在地上。汀歌的頭上落滿了雪,鼻頭被凍得通紅,看到汀頌慘白的臉愣了一下,隨後露出往常笑容。
“今天大年初一,超市下午就關門了,所以趕了個早集。”
汀頌一邊看著他,一邊把微微顫抖的手背在了身後。
“阿頌你怎麼了?”
“……沒怎麼。”
汀歌蹲下身,從購物袋裡翻出一個禮品盒,從裡面“譁”的一聲抽出一件紅色毛衣,興奮地在汀頌面前晃動。
“這是我給自己買的新年禮物,”說著,便套在了身上,“怎麼樣,好不好看!”
“你有錢了?”
“沒有,是阿頌壓在電視櫃下面的現金!”汀歌扭動著身體,全方位展示,“還好這件毛衣不是很貴,只花了800。”
“多少?!”汀頌瞪大眼睛,“多少錢?”
“800啊,”汀歌笑嘻嘻,“是不是很漂亮!阿頌今天也穿著紅色,一家人就應該整整齊齊的!”
汀頌一頭倒在了沙發上,欲哭無淚。
她都沒穿過800的毛衣!
算了,他沒金錢概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就當給家用保姆的新年禮物好了……
汀歌又拎起一條新鮮剛殺的魚,笑著進了廚房:“過年就應該吃魚。”
“我要吃糖醋的……”
“好的,阿頌。”
雪在中午之前就停了,卻在傍晚時又稀稀落落開始下。禮花在剛剛入夜便綻放出第一記彩光。
殘響還守在那片空地,見汀頌和汀歌再次出現,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抱住了汀頌的褲子。
“她還在嗎?”汀頌問道。
“還在,正盯著昨天你落下去的水面。”
“好,我先跳,你再跳。”
汀頌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塊野餐布,鋪在了身後落滿雪的草地上,隨後開始脫外套。
“等等等等,”汀歌趕忙拉住了她,“阿頌,我不喜歡身上溼溼黏黏的感覺,肯定還有其他辦法。”
“我想不出來了,”汀頌聳聳肩,“這是目前我覺得最有效率的辦法。”
“可是阿頌……我感受不到這片湖下面有甚麼,太危險了!”
汀頌脫毛衣的動作停住,看向汀歌:“連你都感受不到嗎?”
“阿頌,我們另外想辦法!”
“那就更得下去了,”汀頌有些狼狽地把毛衣從頭上扯下來,短髮因靜電噼啪作響,幾縷不聽話地豎了起來,“等把它撈上來就知道是甚麼東西了。”
她迅速將外衣長褲都丟在剛剛鋪好的野餐布上,身上只剩一套印著大“福”字的紅色秋衣秋褲,做了幾個熱身動作,最後不顧汀歌的阻攔就跳了下去。
在落水之前,耳邊又出現了與昨晚相同的空洞聲音。
“別下去!”
可惜已經完了,汀頌落入漆黑湖水中,寒意瞬間襲便全身,像千萬根針紮在身上,奪走了她的呼吸。
汀頌定了定心,緩緩張開手臂,朝水下游。
眼前一片漆黑,汀頌似乎聽到了自己強烈的心跳。
直至一隻手自下而上探出來,如昨日般抓住了汀頌的一隻腳踝,不顧一切地把她往下扯。
“唔!”
汀頌的意識驚醒,開始在水下激烈掙扎。
可握著她腳踝的那隻手力氣極大,汀頌明顯感覺自己在快速下潛,肺裡的空氣也要排空了。
一陣藍光在她頭上亮起,汀歌潛入水中,在無數氣泡中拉住了汀頌的手腕,拼命把她往上拉。
“唔?!”
不是拉我,是拉我腳下的那個!
汀頌瞪大了眼睛,因在水裡視線是模糊的,完全看不清汀歌的臉。
汀歌抬起手,兩道藍光落了下去,像兩枚探照燈,照亮了汀頌腳下的“水鬼”面容。
蒼灰色的臉,大大的眼睛,了無生氣,明明就是跟岸上那女孩的靈魂長得一模一樣,或者說,這拉汀頌下水的“水鬼”,用的就是那女孩的身體。
軀殼被更深的惡意操控著,執行著“拉人下水”的水鬼行為,而善良的靈魂卻只能無助地在岸上觀望?
不等他細想,汀歌周身的藍光更盛,接二連三的光球如同螢火蟲從他手裡脫離,緩緩向更深、更黑暗的湖底下沉。
它們驅散了黑暗,照亮了湖底另一番景象。
一番讓藍眼睛都有些頭皮發麻的景象。
湖底除了淤泥與水草,光芒所及之處,是排列在淤泥中,無數張朝上仰望的人臉。
他們並非完整軀體,只有頭顱半埋在黑色的淤泥裡,面龐向上揚起,每張臉都呈現出被湖水長期浸泡的浮腫與蒼白。
尤其是眼睛,本該是眼白的地方,幾乎全部都被純黑佔據,眨也不眨,直勾勾地望著湖面。
抓住汀頌腳踝的“水鬼”,動作似乎也僵了。
汀頌實在是撐不住了,表情逐漸痛苦。汀歌不再猶豫,猛地把汀頌拉了上來,抱著她探出湖面。
“咳咳咳……”
汀頌嘴唇發白,止不住地咳嗽。
汀歌把她拖上了岸,拿起野餐布上的厚外套把她裡三層外三層地裹好。
“阿頌,這獵人的工作,你是勢在必得了。”
“咳咳咳……你剛剛看到了嗎?水鬼跟那女孩的靈魂長的一樣嗎?”
汀歌蹲在她面前,幫她順頭髮上的水:“那不是甚麼水鬼,阿頌,是個更棘手的東西。”
“是甚麼?”
“按你們人類的說法,應該叫‘吃人的湖床’,或者甚麼更變態的說法。”
汀頌皺眉:“甚麼意思?”
汀歌看向一旁的殘響:“把你看到的都告訴我,不準隱瞞。”
殘響本就白的臉更是被汀歌冰冷的語氣嚇得更白了,它哆哆嗦嗦地往汀頌身邊靠,慌亂中點點頭。
不知道魔物之間是怎麼交流的,汀頌只好穿上衣服,等著汀歌翻譯。
可不知怎麼,汀歌中途突然臉色一沉,朝湖面伸出手,隨即狠狠向上一提。
“轟!”
一大片藍色火焰從他所在的方向湧出,瞬間席捲了整個湖面。
汀頌驚得站了起來。
漆黑的湖面上,幽藍色的熊熊烈火無邊無際地燃燒,光芒沖天而起,幾乎要把天空照亮。
“怎麼回事?”
汀頌看向汀歌,他湛藍色的雙眼此時此刻正發著光,喃喃自語。
“還想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