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懸浮車流無聲地劃過積雪的街道，車燈在雪簾中拉出彩色的光軌。樓群在燈光的加持下，像巨大的晶體陣列，全息投屏的祥龍在樓宇間穿梭。
人群密密麻麻擠在街上，在絢爛的霓光中等待著即將綻放的煙花。
殘響帶路，汀歌揹著汀頌在各個樓頂上穿梭，她的厚耳罩和圍巾足以抵擋刺骨的寒風。
遠離城市中心的位置，有一片廣闊的湖。從上方看，原本湖四周黑漆漆的山脈被內建的燈光染成不同的色塊，十分漂亮。
湖上有一架長橋，長橋下微微冒出的火光引起了汀頌的注意。
一名面容憔悴的女人，蹲在橋下，一邊燒著黃紙，一邊唸叨著甚麼話，燒著燒著便捂住嘴哭了起來。沒一會兒，另一個滿頭白髮的男人拿著點好的呲花來到女人身邊，也在輕聲唸叨甚麼，說著說著也轉頭抹起了眼淚。
汀頌看著這場面，心情不免複雜起來。身下的汀歌巡視著黑漆漆的湖面，隨後指向湖對面橋下的一片空地：“阿頌，你看。”
汀頌順勢看去，並未看到甚麼。
殘響支支吾吾地也指向那片空地。
“……我看不到。”
汀歌二話沒說，靜靜帶著她落到了那對年輕夫妻身後。
汀歌的目光躍過他們，定格在湖對面的空地上。
“囡囡，過年可以回來看看爸爸媽媽，”女人的聲音顫抖，一旁的黑袋子裡，黃紙和元寶堆得滿滿當當，“爸爸媽媽很想你。”
“囡囡啊，爸爸給你買了呲花，是不是很漂亮……”
汀歌拉著汀頌的胳膊往後退了幾步：“站遠些，他們周圍全是圍上來的人類魂魄。”
汀頌不解：“可他們不是隻給女兒燒錢嗎？為甚麼會有其他靈魂？”
“看模樣，應該也是在這湖裡死去的，”汀歌說道，“可能是希望在這裡吃點錢？我也不太清楚，你們人類死後另有一套規則和系統。”
汀頌不禁好奇：“那這些……長甚麼樣？”
“大部分都是胖胖的，嗯……腫腫的，眼球很突出，總之不好看。”
汀頌心裡發毛，往汀歌的身邊湊了湊。
殘響倒是很著急，站在汀頌腳邊，跺著腳，被長袍裹住的手指向湖對面。
“那女孩呢？”
“那女孩看著倒是還算正常，只是身上在滴著水，目光也一直在父母身上。”
“沒過去？”
“沒過去。”
女人最後再也忍不住，跟丈夫抱在一起痛哭：“自| 殺之前為甚麼不想想爸爸媽媽？！你死了我們又該怎麼辦？！”
說著說著，他們身上便出現了一股黑霧，緩緩上身，迅速凝結成了一隻黑色的球狀物。
汀頌靜靜看著這一切，直到黑球攝取的黑霧越來越多，長出一副羽毛般的翅膀，睜開一雙淚滴狀的眼睛，朝汀頌這邊看了過來。
這是最常見的魔物，幾乎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殯儀館數量最多，尤其是在葬禮上。它叫“喪”，來自於人類極端悲傷的情緒，出現機率高，無害，只會隨風飄動，慢慢消散。
汀頌輕輕嘆口氣：“我們也沒辦法，她看到父母這麼傷心，應該也不會安心離開。”說完，便拉著汀歌準備離開。
汀歌無奈聳聳肩。
殘響趕忙跑到汀頌面前，張開上臂攔住了她：“幫、幫、幫……”
“我不是幹這行的，不知道該怎麼送走一個靈魂，”汀頌點了點自己的眼睛，“我都看不到她。”
殘響的臉憋得通紅，像一個發怒的老頭。它不依不饒地抓著汀頌的褲腳，想把她留下，嘴裡卻只能發出一個“幫”的音。
頭一次被魔物求助，很新鮮，她也想著要不幫一幫吧，可目前這種情況，的確有些愛莫能助。
汀頌為難地撓撓頭，用胳膊肘懟了一下汀歌：“它到底想說甚麼？”
“它說，讓你幫幫那個靈魂，”汀頌翻譯著，重新看向湖對面的那片空地，“它說，那女孩並非自殺，而是救人死的。”
汀頌怔住：“救人？她才多大？”
“看著應該只有十歲。”
“……只有十歲……”
在這個遠離喧囂城區的湖邊，鵝毛大雪無聲落下。汀頌的喉嚨像哽住了一塊石頭，半天說不出話，只能輕輕吐著氣，看著白氣散在雪中。
十歲，像剛剛升起的太陽，漫長的人生剛剛開始。
汀歌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饒有意味地觀察著汀頌的神情變化：“阿頌，要回家嗎？”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一個小小的人類靈魂，值得殘響這種稀有魔物冒著生命危險來向她求助。可能是在這小小女孩發著光的靈魂裡，殘響看到了它的前身那可貴又泯滅的英雄閃光點。
動畫片裡的主角，彷彿在那一刻與她重合，可十歲女孩的力量太小了，沒辦法在超越自己本身的“勇敢”裡存活，著實可惜，但更加可敬。
“不回了，”汀頌冷著臉說道，“沒甚麼可回的。”
汀歌歪著頭看她：“好。”
可該怎麼做呢？汀頌不禁皺眉。
就算她不是幹那行的，也知道人類的靈魂要去應該去的地方，最好不要長留於世間，可很明顯，那女孩存在執念，那是不是隻要破了她的執念，再找專業人士送她就可以了？
那執念是甚麼？她的父母？除此之外還有甚麼？
要不還是強制送走？
不過這不太好吧！
汀頌犯了難，看向一旁的汀歌，他也正笑臉盈盈地等著汀頌做決定。
女孩的父母等紙燒乾淨了，把火撲滅，最後相互攙扶著融進黑暗中消失。
汀頌低頭看向殘響：“她救了誰？”
殘響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蹦出一個字，焦急地臉又開始脹紅。汀頌無奈，只能看向汀歌。
汀歌氣定神閒地看了看殘響，回答道：“她救了一個在湖邊失足落水的男孩，男孩活下來了，她死了。”
“嗯，那就再落一次。”
汀頌指了指空地前的湖面：“你跳下去。”
汀歌愣住，沒兩秒眼睛就有些溼潤：“阿頌，現在是冬天。”
“我知道，你淹不死吧？”
“阿頌……”汀歌拉著她的袖子，輕輕晃動，“但是是冬天，我淹不死但很有可能被凍死。”
“淹不死就行，”她拍上他的肩膀，露出自信的笑容，“你放心吧，我會來救你的！”
“阿頌……”
汀歌看汀頌意志堅決，只能自己默默穿過大橋，走到了空地處。
汀頌跟在他不遠處的身後，抬手給他做了個手勢。
汀歌無奈嘆口氣，走向靠近水的位置，一個故意的腳滑，“撲通”一聲落入了漆黑的湖水中。
冰冷的水從他的領口、袖口處猛灌了進去，瞬間刺透衣衫，扎進面板，寒意爆炸般在全身綻開。
汀頌曾經看過一些民俗的故事書，裡面不止一次提過，只要在亡魂面前情景再現，一般情況下，死去的亡魂還會重蹈覆轍地做同樣的事情，說不定能從這裡找到突破口。
她總有一種直覺，這女孩的執念應該不僅僅在父母身上。
汀歌在水裡掙扎了一會兒汀頌才過去，她脫下外套和圍巾，剛準備跳下去，一個空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不要下去！”
汀頌愣住了，動作停了下來。
汀歌一邊裝模做樣地掙扎著，一邊看向汀頌，目光又跳過她，望向她身後。
汀頌猛地扎進水裡，冰冷刺骨的湖水差點讓她身體痙攣，她剛出碰到汀歌的身體，腳腕處突然被一隻僵硬的手死死抓住，把她往下拉。
汀頌心裡一驚，嗆了水，開始拼命掙扎。
湖水比她想象中的更深更暗。那隻手的力量大得出奇，她低頭往下看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幾乎看不到自己下半身的情況。
突然，一雙空洞，毫無生氣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從漆黑的水裡冒了出來，對上了汀頌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道藍光像水蛇一般纏繞住汀頌的身體，“嘩啦”一聲，汀頌整個人被這道藍光硬生生地從水裡拔了出來，輕飄飄地甩到了岸邊的草地上。
空氣重新湧入肺部，汀頌劇烈咳嗽起來，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看到汀歌無奈又有些想笑的臉。
“阿頌，你好勇敢。”
汀頌哆嗦得說不出一句話，只能低下頭抱住自己。
汀歌拿起她留在岸上的外套，把她死死裹住，又將她橫抱起，一個躍起，跳到橋上。
接二連三的巨響，夜空中升起一陣又一陣巨大的禮花。汀頌僵硬地抬起頭，頭髮上的水順著脖子落在了衣服裡。她重新看向那片孤獨的空地，想起剛剛在湖裡出現的臉，身體又止不住地顫抖。
“她她她她的屍體被被被被打撈上上上來了嗎？”
汀歌哼了一聲：“阿頌還是關心一下自己吧。”
說完，便抱著她消失在空中。
殘響依舊站在那片空地上，靜靜地望著剛剛把汀頌撈起來的湖面，輕輕搖搖頭。隨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向右邊挪了挪，抬起頭望向綻放的禮花，讓絢爛的光打在了他灰白的臉上。
雪落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