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新年的雪越下越大，無聲中讓整個城市安靜了下來。
汀頌看向窗外，鵝毛大雪簌簌落下，在玻璃上撞成細碎的冰晶，又蜿蜒滑落。
上次還沒溺死的汀歌此刻正哼著歌，圍著圍裙在廚房裡準備大年夜的豐盛晚餐。自從他重新回來後，汀頌的世界安靜了不少，窗戶外再也沒出現過奇怪的異響和讓人發怵的眼睛。
甚至腦子裡的童聲，也因為忌憚汀歌，干擾她的頻率都低了。
每次童聲出現，汀歌就歪著頭，像小狗一樣盯著她的腦袋一動不動，雖沒說甚麼，但她清楚他知道有個魔物寄生在此。
陶烈那邊也再沒有關於復職的訊息，眼看年後就要進行獵人的基本能力測試了，汀頌難免有些心焦。
李墨乘沒再聯絡她，汀頌也只是淡淡地發了一個祝福的訊息。
汀頌聽著汀歌不成調的曲子，房間的暖意讓她脫掉了襪子，賴在沙發上，心情也變好了。這是她離開孤兒院以來，第一個溫暖的新年，汀頌的期待值都拉滿了。
汀頌開啟電視，雖然已經除夕了，電視裡還放著動畫片，只是這動畫片色澤有些詭異，彷彿所有鮮豔的顏色上都覆了一層奇怪的灰。
汀頌看著這場面不太舒服，尤其是動畫片裡的那個帶著帽子，遮住眼睛的大鼻子矮人，它的動作僵硬又扭曲，甚至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機械遲鈍。
她趕忙按了遙控器，可奇怪的是，不管怎麼調臺，畫面還是那部動畫片，像是被困在了某種訊號裡。
汀頌的後背涼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汀歌，他依舊背對著她，哼著已經哼過的曲調。
心裡泛起不好的預感，她試探性地開口叫他：“汀歌？”
汀歌輕微扭動著身體，嘴裡的調調也沒聽，自然也沒回頭看她。
“汀歌？”
汀頌提高了音量
汀歌嘴裡的調子又開始迴圈。
汀頌一驚，望向四周。窗外皚皚白雪，屋內瀰漫著米飯的香味，還有咕嘟咕嘟的燉煮聲，可這聲音她明明半個小時之前就聽到了。
壞了！
汀頌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跑到汀歌身後扯住了他的胳膊，還未看清他的狀態，電視那邊就響起了清晰的聲音。
那個帶著帽子，遮住眼睛的大鼻子矮人從電視劇裡慢慢爬出來，嘴裡還喃喃一些奇怪的語調。
身上的顏色並未因為鑽出電視機而變鮮豔，那灰濛濛的色調讓它看著更加詭異。
汀頌被這個場面嚇得一激靈，搶過汀歌手裡的菜刀就舉在身前。
今天是除夕啊，可不可以不要搞這種陰間東西……
“幫、幫、幫……”
矮人爬出電視機，嘴裡唸唸有詞。
汀頌擺好防禦的架勢，菜刀鋒利的刀刃對準矮人的位置，邁開步子，以防矮人衝過來好進行躲避，到時再繞道翻過沙發，奪門而出。
神經緊繃之際，矮人撐著四肢，快速得向汀頌爬來，嘴裡依舊唸叨著：“幫、幫——”
汀頌看著這一幕，驚得頭皮都要炸開了。矮人此時像一隻被扭斷四肢的蜘蛛，又快又癲狂。
“幫——幫——”
汀頌腦中預演的逃跑幾乎瞬間被推翻，這魔物的速度遠超預期，根本不可能給她繞路的時間。
她當機立斷，腦裡迅速判斷是否可以跳過這矮人時，身後的汀歌突然轉過身，握住了她握著刀的手，試圖把刀拿下來。
汀頌被觸碰地一激靈，驚訝地抬起頭，對上汀歌笑吟吟的眼睛：“你……”
“魔物不怕這個，你知道的，”汀歌拿過菜刀，在她面前晃了晃，“別到時候你砍到了茶几或者沙發，還得賠房東一個新的。”
“你、你故意的？！”汀頌瞪圓眼睛。
汀歌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轉頭看向滯在原地的矮人。
矮人呆滯，眼裡流露出驚恐和懼怕。
汀頌氣不打一出來，她已經被突然出現的各種魔物整得幾乎精神衰弱。她抓著他的頭髮，質問道：“很好玩嗎？”
“阿頌真是有意思極了！”汀歌止不住地笑聲，用溼漉漉的手背上下划動著她蒼白的臉頰，“嚇得臉都白了。”
汀頌甩開他的手，不耐煩道：“你們魔物真的會把我們這種普通人置於死地，別總開這種玩笑。”
說到這，汀頌覺得蹊蹺。
藍眼睛所在之位，魔物們避之不及，就算碰巧撞見也倉皇逃竄。可這矮人雖面露驚恐，卻未有半分逃跑之意，只是全身顫抖地帽子都快掉了。
她看向汀歌，心裡貌似有了答案。
除非汀歌有意放進來，不然誰還能出現在她眼前呢？
汀頌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地朝矮人走過去。
“幫、幫、幫……”矮人顫抖著後退，目光還停留在汀頌身後的藍眼睛上。
“幫甚麼？”汀頌居高臨下地俯視它。
矮人彆扭地組織起語言，半晌才提高音量，大吼道：“幫幫幫幫幫幫幫我！”
汀歌轉過身，關掉了正在燉煮的熱湯，垂下眼在鍋中倒上油，幾秒後，炒菜的聲音便呲呲作響。
一切恢復如常，電視裡的動畫片也突然自動切走，換上了晚會預告節目。
唯一不一樣的，就是這個熱鬧的新年似乎變得更“熱鬧”了。
矮人的臉色和那日小老頭的臉色一樣，正在逐漸變灰。汀頌橫跨一步，擋住了它看向汀歌的視線，生怕它也被嚇得一命嗚呼。
“魔物也會求助？”汀頌看著它，抬手把它的帽子扶正，一直被遮住的、無數顆密密麻麻排列的白色眼珠首次露出。汀頌只看了一眼，雞皮疙瘩便爬滿了全身。
她迅速扯下帽子，重新蓋住它的眼睛，還是隻露出一個寬大的鼻頭看著比較有安全感。
她低聲吐槽：“長得的確噁心……”
矮人還在絞盡腦汁組織人類語言，好跟面前的汀頌進行求助交流。
汀頌似乎沒有那麼多耐心，轉頭看向汀歌，發問道：“你為甚麼要放它進來？”
“阿頌不是想當回獵人嗎？”汀歌側頭看她，“它說不定能幫到你。”
汀頌疑惑，仔細端詳著還在用小腦袋思考的矮人。
如果沒記錯，它也是記載在魔物志裡的魔物。
孩童的心是水晶稜鏡，能將動畫片裡的主角之光折射出絢爛的英雄夢想。正義、友愛、勇敢、善良、溫柔等等，那些熠熠生輝的品質，曾經也是他們的嚮往，深深影響著他們。
然而歲月流轉，現實的風沙模糊了稜鏡光滑的表面，打碎了它的光。大多數人的英雄情結便在“幼稚”、“可笑”、“不切實際”的嘲笑中，日漸黯淡，剝落，乃至消失。
可萬物有靈，那些泯滅的、純粹的正念，在極小的機率下，其消散過程會產生一種叫“殘響”的魔物，如同美好食物腐爛後析出的幽黑負面。
魔物志裡對於“殘響”的記錄寥寥無幾，一是因為它們生成機率低，二是極其難遇見，更別提捕捉了。
汀頌面前的這個矮人，彷彿昔日動畫片里老去蛻化的“英雄”，佝背，長袍拖地，再無年輕時的威風。
汀頌頓時覺得有些難過，只能用手指輕輕點著它的寬帽，說道：“你冒著風險出現，是需要我幫你甚麼忙？”
殘響原地琢磨了半天，汀頌見它還沒想好，便站起身，轉頭去盛飯。
此時，豐盛的菜餚幾乎堆滿了餐桌，而靠著汀頌座位最近的位置，一如往常放著西紅柿肉丸湯。
汀頌汀歌二人，自顧自地享受著除夕夜的團圓飯，只有殘響站在原地，因組織不出人類語言急得直跺腳。
汀頌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吃著飯，汀歌倒是一直滔滔不絕講著亂七八糟的事情。電視機裡喜慶的配樂讓屋裡更有過年的氛圍。
“我曾經在孤兒院過年時，都是一堆孩子圍在一張特別特別的木桌前，大的照顧小的，嘰嘰喳喳地吃年夜飯，”汀頌不禁感嘆，“離開孤兒院，上了大學，就一個人過年了，也挺好。”
汀歌想了想，突然跑進臥室，從櫃子裡翻出一堆事先準備好的大紅色“福”字貼，迅速地把所有的房門都貼上了。後又嫌不夠，不知道從哪翻出來一堆“喜”字，準備貼在窗戶上。
汀頌一筷子飛了過去，正戳他的腦袋。
“這個就不用貼啊，笨蛋！”
站在一旁的矮人殘響，並未注意到他們的動靜，專注地像是這個世界只有它一樣。
直到他們吃完飯，餐桌收拾整齊，殘響還未作出回應。
汀頌抱著手臂，戳了戳它的頭。
“有個人類，不、不對、有個死人類，在湖、湖邊飄、飄著，她……”話說一半，殘響又陷入了思考。
汀頌有些無奈，拉住了汀歌的衣角：“你要不直接跟它對話吧。”
“哦，”汀歌眨眨眼，“它說湖邊有個飄著一個人類女孩，她遲遲不肯去她該去的地方。”
“……”汀頌黑著臉，對著汀歌的肩膀狠狠錘了一下，“你既然早就知道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阿頌你沒問啊。”
“……”
“對、對！”殘響突然跳了起來，伸手指了指窗外，“跟、跟我、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