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為甚麼會這樣?”汀頌不解,趕忙上前詢問。
女人並未做解答,只是把搖晃過的汽水重新放回貨架。汀頌臉一黑,把汽水重新拿下,塞回女人懷裡:“別做讓人類討厭的事情。”
女人嘴角一勾,慢慢靠近她。
在汀頌驚訝的注視下,女人的形態開始發生變異,她的軀幹被不自然的拉長,身體和頭顱變大,幾乎要觸到天花板。她緩緩張開雙臂,那寬大的黑袍隨之展開,如同一片憑空升起的黑色幕布,徹底吞沒了天花板投下來的光線。
極強的視覺壓迫感讓汀頌傻在了原地,但培訓多年的職業素養讓她很快向後跳躍,與女人拉開了距離。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的來歷,也不知道它屬於甚麼魔物,但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魔物是衝自己來的!
“如果你是來拿我腦子裡的甚麼鬼心臟,那你來晚了,”汀頌盯著她的粉紅色眼睛說道,“它早就被那個噴火的傢伙拿走了。”
女人逐漸擴大的身體停住了。
“如果你是來找藍眼睛的,那你更是來晚了,”汀頌慢慢向門口退,“他已經——”
“原來你在這裡。”
熟悉的聲音打斷了汀頌的話,讓她原地愣了片刻。
汀歌走到汀頌身邊,伸出一隻手把她推到了自己身後,擋住了她與女人相交的視線。
店內莫名掀起一陣狂風,汀頌歪著頭看過去,只見女人已經變回了剛剛的人類模樣,衝汀歌眨著眼睛。
“我可等了你好久。”女人走上前,身體幾乎要貼著汀歌了。
汀頌看不清汀歌的表情,只是低頭看著汀歌背後死死抓著她手腕的手,平靜已久的心又泛起微微波瀾。
“我也找了你好久,”汀歌的語氣平淡,任由女人攬過他的胳膊,“把這小獵人讓給我吧,她身上都沒有你的契約印記。”
汀歌沉默著,汀頌趁機扯開了他的手,往門外跑去。
火惡魔三番五次差點殺了她,這個女人看著十分嚇人,還有汀歌,這個奪了她的心,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
她可不想再跟魔物有牽扯,太危險了,尤其是這種跟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高智魔物。
汀歌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沒有追過來,只是轉頭衝女人露出笑容:“好久不見,西卡。”
西卡繞著汀歌打量了一圈,笑道:“上次見你,還是一副人類的孩子模樣。”
“人類的身體總是很神奇。”
“那個小獵人不是你的飼主,讓給我吧。”
汀歌歪著頭笑著:“詛咒的心臟已經不在她腦袋裡了,你找她也沒用。”
“詛咒雖然不在了,但有新的好東西,”西卡慢慢往汀歌身上湊,“你也看得到吧,對嗎?”
汀頌猛地扎進路燈投下的慘白光暈之中。她不敢回頭,只能拼命邁開腿,冰冷的夜風化作細密的針,颳得耳廓刺痛。
她只能伸長袖子,捂住耳朵。
一路向上,跑到了山丘上的一處公園內才歇腳。她撐著一顆粗壯的樹幹喘氣,時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自從眼睛像開了光似的能看見魔物後,她彷彿被捲入了某種弱肉強食的世界。再加上剛剛的那個女人,她覺得還是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她可不想當誰都能咬一下的魚餌。
汀頌拿出揣在兜裡的手機,手指凍得發僵,剛撥通陶烈的電話,一隻冰涼的手蓋住了她的手背,輕輕一按,抽走了手機。
汀頌被嚇得一激靈,往前疾步走了兩步才回過身,撞上汀歌微笑的臉。
“你……”
“阿頌,”汀歌慢慢走向她,風吹起他額前的劉海,剔透的藍眼睛裡,映著她驚慌失措的模樣,“你的耳朵凍紅了。”
說著,便要伸手碰他的耳垂。
一邊說不跟魔物打交道,一邊又因為重逢心跳加速,汀頌對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惱到極點,當即冷著臉,“啪”地一下開啟他探來的手。
“阿頌?”汀歌歪著頭,無辜地看著她。
“你怎麼會在這裡?”
汀歌微微一怔,露出那抹慣有的溫和笑意:“不管阿頌在哪裡,我都能找得到。”
“別再用這副人類的腔調跟我說話!”汀頌眼眶一熱,聲音止不住地拔高,“我們根本沒結契約,你沒必要出現在我面前。”
可能是錯覺 ,她似乎從他眼中捕捉到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迷茫。此刻的他,像只不知該不該靠近的、被遺棄的小狗,惶然地站在原地。
汀頌按住發脹的太陽xue,心裡翻湧著想要衝過去抱住他的衝動,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依然不懂何為人類的羈絆,何為真實的情感。她早已厭倦陪他玩虛假的人類扮演遊戲了。
甚至連那晚的不告而別,也從未解釋。
“手機還給我。”
汀歌沒有動。
汀頌索性上前,一把將手機奪了下來:“你走吧。”
“阿頌……是不要我了嗎?”汀歌的聲音在寒風裡過分清晰,樹林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汀頌壓抑的怒火。她轉身揪住他的衣領,眼淚不受控地滾落,嗓音裡浸滿了委屈與埋怨:“……不是你先不要我的嗎?你有甚麼好委屈的,我才是被丟下的那個!”
“阿頌……”汀歌被扯地微微俯身,委屈地看著她,“我好想你。”
汀頌一顫,眼淚落得更兇了,咬牙切齒道:“你……懂甚麼叫‘想’嗎?”
“不懂,”汀歌回答得乾脆,同時伸手捧住了她的臉,把她按在了自己的懷裡,“只是想留在阿頌身邊而已,只有阿頌,能讓我感覺到……不一樣。”
他的直白與依賴,像是丟進湖面的一顆石子。汀頌心中那堵牆,在這一刻,把她所有即將外露的情緒死死擋住。
被他緊緊抱在懷裡,汀頌動彈不得,只能發出一聲冷笑:“怎麼,是新飼主不合心意?”
“嗯。”
汀歌坦率得近乎無恥的承認了,讓汀頌一時語塞。怒火燒著她的五臟六腑,想奮力掙脫,卻被抱得更緊。
“鬆手,汀歌。”
“不松。”
“想捱揍?”
“嗯。”汀歌收縮著手臂,貪婪地用鼻尖蹭著她的臉,“輕點。”
汀頌剛舉起拳頭,汀歌順勢閉上了眼睛。可這一拳遲遲沒落下,汀頌也不掙扎了。
“汀歌,我不是你的玩具,”汀頌哽咽道,“你連再見都沒好好跟我說就離開了,現在又想回來,我不是你高興就丟掉,不高興就撿起來的玩具。”
“可是阿頌,”汀歌抓著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看到王大野和非麟後,我變得很奇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阿頌,別丟下我啊……”
“那我該怎麼辦呢?”汀頌推開他,“你現在的飼主莫奈是獵人總部某個高層的女兒,讓她帶你去做魔物研究,我幫不了你。”
汀頌深吸一口氣,壓住了翻湧上來的情緒,目視汀歌的眼睛,說道:“我很喜歡你,到現在也還是很喜歡你,我承認,我曾經真的想永遠跟你在一起,可能那晚我的話讓你造成了誤會,你才不辭而別。”
“阿頌……”
“但是後面發生的一切,我自己一個人都有好好挺過來。我現在不需要你了,汀歌,你可以繼續跟著莫奈,也可以去找新的飼主,”汀頌捏著手機,轉身離開,“對了,謝謝你那天晚上救了我。”
汀歌站在原地望著汀頌漸行漸遠的背影,手慢慢附在胸口心臟的位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汀頌剛背過身,眼淚就跟開了閥似地湧了出來,她努力平復著心情,跑著離開了。
是啊,誰能一直陪在你身邊呢?人生到頭來不還是得自己走。
更何況像我這種害死自己父母的人……
都應該是報應。
汀歌久久站在原地,直到身後的樹幹後響起拍手的聲音。西卡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好厲害的獵人,”西卡捂住嘴,悶聲大笑道,“藍眼睛被人類拒絕,傳出去——”
話音未落,一隻手化成了鋒利的刀,從西卡的身後貫穿至胸前。
黑色鮮血噴湧而出,濺在了汀歌的臉上,他神情冷漠,藍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另一隻手立刻抱住了西卡即將落下的身體。
西卡不可置信地倒在他懷裡:“你……”
汀歌面無表情,像凍住的冰山。西卡身體抽搐,胸口的黑血染黑了他的手,也染黑了他捏著的那顆粉紅色心臟。
西卡身為魅妖,心臟像是粉紅色水晶做的高階飾品,粉紅色的光慢慢在黑血中透出。
汀歌抽出手,任憑西卡的身體倒在地上。他甩著手上的血,消失在公園。
莫奈看著潔白床單上的黑色血跡,心裡泛起一陣噁心,但黑血上的粉紅色心臟讓她暫時沒有追究汀歌亂闖她臥室的責任。
“這就是魅妖心臟?”莫奈隔著床單把心臟捏了起來,“幹得不錯。”
汀歌心神不寧地擦著手,不耐煩道:“你要的心臟已經給你了,趕緊把研究結果給我。”
“你很急?”莫奈不懷好意地笑道,“你好像很不安。”
汀歌沒心情再理會她,手蓋在胸前,眉頭緊蹙。
“我明天會催一下那群研究員,讓他們早點出結果,”莫奈眯起眼睛,“你要不要繼續留在我身邊?”
汀歌焦灼地望向窗外,心不在焉地說:“隨便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