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過去的種種像冰涼的潮氣，不管站在多熱烈的陽光下，依舊會凍得身上爬滿雞皮疙瘩。
哪怕她正在進行期末考試，那童聲還在不停絮絮叨叨。她也不理會，甚至已經有些習慣了。
曾經當獵人時不得不跟魔物來往，現在不當獵人了，還得被迫與它們糾纏不休。
汀頌露出一抹苦笑。
不遠處的齊珊奮筆疾書，周慕葉也快把卷子寫滿，只是坐在她前方的，帶著毛線帽子的男人引起了汀頌的注意。
他的深藍色的線帽上，坐著一個拇指大小的禿頭老人，手裡撐著木製柺杖，與汀頌對上視線。
汀頌愣住了，她頭一次見這麼生動、跟人類幾乎一模一樣的小人。
那小老頭也愣住了，剛抬起的柺杖慢慢放下，瞪圓的眼裡從吃驚慢慢變成恐懼。
汀頌直起背，故意把筆摔在了桌子上，巨大的響聲引起了附近同學的注意，而那個拇指大的小老頭嚇得原地跳了起來，柺杖從帽子上掉了下去，雙腳緩慢又焦急地往帽子後面躲。
汀頌忍不住笑了起來，拿起筆繼續低頭答卷。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後，李墨乘照例捧著一束花等在汀頌的寢室樓下。
周慕葉驚訝著尖叫，馬上摟住了汀頌的脖子：“這也太浪漫了！汀頌，你男朋友好有心！”
汀頌尷尬地扯開她的胳膊，解釋道：“說過很多次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齊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附和道：“汀頌不喜歡這類的。”她拍了拍汀頌肩膀，“如果不喜歡就早點拒絕。”
汀頌嘆了口氣，她怎麼沒拒絕，對於李墨乘的告白她一直都是第一時間拒絕的。
李墨乘在不遠處衝汀頌招了招手，走過去把捧花交給她，笑道：“恭喜考完試，終於放寒假了。”
他捧著花的舉動著實吸引著周圍人的目光，不管是拎著飯回寢室的學生，還是在樓下等女朋友的男生，紛紛朝他看過來，也不忘打量著汀頌。
汀頌接過花，看著粉色花瓣上晶瑩剔透的水珠，抬頭表示感謝：“李警官以後不用那麼破費，花……給了我，也沒甚麼用。”
李墨乘聽出了言外之意，面色有些尷尬。周慕葉見狀，笑著貼著汀頌，說道：“既然來了，我們就一起吃晚飯吧，今天我請客怎麼樣？”
“還是我請吧。”李墨乘順手想拎起汀頌的揹包，卻被汀頌死死抓住。
李墨乘總有一種媚眼拋給瞎子看的無力感。一旁的周慕葉見狀，主動勾住了汀頌的手指，迫使她鬆開了揹包的肩帶。
獵人總部內，一個隱蔽的大廳裡，冷光從無縫的合金天花板灑下。一排排的藍色水柱懸浮在空中，水柱正中央泡著許多形態各異的魔物。
靠近入口的一根水柱裡，浸泡著一隻體型龐大，鹿角熊身的夢園，它胸腔以下的部位不翼而飛，斷口處被一層亮著藍光的能量膜封住，頭顱上的絨毛飄在水裡，上面插滿了數支細小的機械探針，進行持續取樣。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劑和奇怪的腥甜。一排排分析儀器靠牆陳列，而整個大廳也不過是一個巨大又透明的展示場，上方玻璃幕牆後，研究人員正簇擁著莫奈，彙報著某項研究成果。
“最近您帶來的魔物越來越多，根據最近新增樣本的神經掃描資料，出現精神體異常活躍的個體佔比極低，不足百分之三，”一個身上裹滿繃帶的人坐在輪椅上，手裡捏著小棒，揮動著面前的全息屏，“而在這些異常個體中，僅有兩例精神體活躍強度異常高。”
莫奈手裡端著一個精緻茶杯，冷著臉坐在沙發上：“這兩例極端異常個體與它們的飼主關係怎麼樣？”
“這個，”輪椅上的人看向莫奈，將全息介面轉向她，高亮出歷史記錄，“它們目前沒有飼主，上一任飼主已於五年前解除契約，此後從未有新的繫結記錄。”
“沒有飼主？”莫奈皺眉。
“魔物本是不存在精神體活躍的情況，但今年卻出現了不少異常個體，它們的飼主似乎對它們造成了某種影響，但這兩隻魔物……”
輪椅上的研究院重新開啟一個介面，繼續說道，“五年前，它們的飼主都已經死亡，一個墜樓而亡，另一個出了車禍，當場死亡。”
“飼主死亡的情況多了去了，這能說明甚麼？”
莫奈有些不耐煩，很快就從獵人研究所出來了。
汀歌站在樹下，抬頭望著被風吹動的零星的枝葉。看到莫奈的身影，趕忙迎了上去。
“結果怎麼樣？”
莫奈把身上的包交給了汀歌：“不怎麼樣。”
汀歌拎起包，跟著莫奈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保姆車：“如果你們需要，我可以去抓更多的魔物。”
“用不著，”莫奈一上車就拿出手機，打著字不知道在跟誰聊天，“你還是好好去找魅妖吧。”
汀歌沉默片刻，說道：“我已經知道魅妖的下落了。”
“那就把她的心臟交給我，”莫奈扣上手機，扭頭對汀歌露出笑容，“只要我拿到魅妖的心臟，研究所的結果也就出來了，你腦內的活躍精神體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甚麼叫活躍精神體？”
莫奈皺眉，語氣變得不耐煩：“可能就是你們魔物對人類的行為產生了奇怪的……嗯……情緒？情感？感悟？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嗯……能解決你當初找到我時，描述的困惑吧。”
汀歌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車開了沒一會兒，就被莫奈無情地趕下車。
“你們這些魔物身上臭死了，你自己走回去吧。”
吃完飯，汀頌就忙著去兼職的便利店打工。
今夜，這片被霓虹與燈海浸染的天空，罕見的出現了星星。遠處摩天大樓的輪廓切割著夜幕，頂端閃爍著航空障礙燈，與真正的星辰沉默對望。
汀頌搬完貨物，又去忙著給顧客結賬，一抬頭，就看見了今天下午考試時遇見的那頂深藍色線帽。
線帽下的臉是一個普通人的長相，但線帽上那個拇指大的小老頭卻握緊小柺杖，橫在身前，一副“我不怕你”的派頭，但小小的身體卻還是止不住地在顫抖。
汀頌被逗樂了，忍不住笑出了聲。
魔物也不都是那種噁心的模樣，像這種小老頭著實看著可愛。
“你彎下腰，帽子上有東西，”汀頌對著這名顧客招了招手，示意他彎下腰，“我幫你拍一下。”
男人愣了一下，警惕地握緊帽子，小心翼翼地低下頭。
男人彎下腰時，小老頭抓著線帽上突出的線頭，死命掙扎，學著人類的語氣，大喊道：“殺、殺人、人啦！”
汀頌笑得更開心了，抓起小老頭的衣領就拎了下來，藏在另一隻手的手心裡。
“謝謝惠顧！”
男人走後，汀頌張開手，那小老頭抱著腦袋瑟瑟發抖，一睜眼就對上汀頌湊過來的大眼睛，頓時嚇得一屁股坐在了手心裡。
“剛剛那男的不是你的飼主吧，”汀頌笑道，“如果是你的飼主，不可能不知道你在帽子上。”
“殺、殺人、人啦！”小老頭繼續喊道。
魔物總是喜歡學人類的語言和語氣，但又學得破綻百出。除了某些魔物需要用語言來影響人類，大部分都是像機械一般卡殼，又跟復讀機一樣一直重複。
汀頌抬手彈了一下它的腦袋：“別重複了，我又不殺你，而且你也不是人。”
“我、我的命好、好、好……”
“好苦？”汀頌接話。
“好、好苦！”
汀頌笑得愈發燦爛，這小老頭在她手裡跟一隻可愛的小玩具一樣：“為甚麼？”
“因為最近這個城市的魔物……都在東躲西藏。”
一道舒緩成熟的女聲落下，並給出瞭解釋。汀頌猛地抬頭，視線撞上櫃臺前一個極高的身影。
那女人披著一件不反光的純黑長袍，像上個時代的女巫。目測身高超過了兩米，背後黑色的長髮長至腳踝處。面板黑得均勻，嘴唇跟雪一樣白，正用一雙粉紅色的眼睛正俯視著她。
僅見一瞬，汀頌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手心裡的小老頭突然身體僵直，連一聲嗚咽都沒發出，直接嚇暈了過去，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死灰。
汀頌的身體也僵住，動彈不得，雞皮疙瘩瞬間爬滿後背。她扭頭看向一起打工的另一名女生，卻不見了蹤影。
“你看得見我。”女人緩緩開口。
汀頌步子往後退，呆滯地點點頭。
女人俯身，脖子似麵糰被拉長，近距離觀察著汀頌的臉，鼻尖都要碰到她了。強烈的壓迫感滯住了她的呼吸。汀頌把握著老頭的手慢慢移到身後。
“它已經死了，可以丟了。”女人輕聲道。
汀頌這才低頭看向手心，那小老頭像睡著了似的。
“被……嚇死了？”汀頌嘴角抽搐，把它輕輕放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汀頌提著一口氣，振作好勇氣重新看向面前近距離的高大女人：“你也是魔物吧。”
女人的臉比普通人的臉大了兩倍，卻五官精緻，眼角微翹，十分美豔。她眨眼時，白色纖長的睫毛掃到了汀頌的額頭，一片瘙癢。
“你以前是獵人。”女人語氣緩慢，聲音聽著濃郁。
汀頌嚥了咽口水，聲音顫抖：“是。”
“現在的獵人不用戴眼鏡就可以看到我們嗎？”女人收回脖子，頭和臉變回正常大小，也退回正常位置。
汀頌暗暗舒口氣：“別的獵人不行，但我可以。”
“嗯，有意思，”女人轉身看向身後的貨架，“藍眼睛的眼光不錯。”
藍眼睛？
汀頌怔住了，這個魔物和汀歌是舊相識？！
女人看汀頌沒反應，轉頭衝她笑道：“你不知道嗎？它現在可威風了，全城的魔物都躲著它。”
“……為甚麼？”
女人拿起一瓶汽水飲料，故意使勁搖了搖，輕笑：“應該是……大開殺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