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莫奈躺在床上，等著汀歌像僕人一樣端來睡前必喝的熱牛奶。
但當汀歌剛進房間，莫奈就嫌棄地捂住了鼻子，皺著眉頭，身體往後縮：“你身上是甚麼味，臭死了！”
汀歌把牛奶放在她面前，低聲道：“抱歉。”
“真噁心！”
莫奈一腳把牛奶踹翻，撒在了汀歌的褲子上。
汀歌沒作出反應，只是默默撿起地上的杯子，面無表情轉身離開。
“對了，那隻肉狗的研究結果已經發到我手錶上了，”莫奈叫住了他，“它在看到前飼主林夢珏的照片時，精神體會變得活躍，這是十分異常的表現。”
汀歌停住了腳步，卻沒轉過身：“嗯。”
“我也可以讓他們給你安排一場精神體研究，指不定能解決你的困惑。”
汀歌沒說話，他身為魔物，活了那麼久，頭一次心裡出現了奇怪的感覺，尤其是看到王大野為了年幼的孩子，自我犧牲時的表情。
他沒有父母，卻困惑不已，時時刻刻都在找答案，甚至都找不到詞來形容這種感覺。
“我不會成為你們獵人研究的物件，”汀頌側過頭，聲音冰冷，“我自會找到答案。”
之後的幾天，汀頌的情緒並未有先前那麼激動，每日只是很平靜地躺在病床上，等著護士來換藥。
“好在沒有傷到骨頭，下次可得小心點。”護士臉上掛著溫和笑容，拉上簾子，掀開汀頌的被子準備換藥。
李墨乘日日都來看她，陶烈有時間也會來，為了避免魔物再次出現，他安排了三名獵人輪番守在病房裡。
汀頌也沒心情多說甚麼，默默看向窗外，眼裡乾澀，最後只能閉上眼睛。
“汀頌，你現在一個住太危險了，”李墨乘語氣輕柔，“要不搬到我那裡吧，我還可以照顧你。”
汀頌轉頭看向他，輕笑：“我以甚麼身份去啊，你女朋友？”
李墨乘撓了撓頭，頭一次臉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我知道這很唐突，但我實在是不放心你一個人。”
“沒甚麼不放心的，”汀頌把視線移回窗外，正逢夕陽落下，住院部前方的建築遮住了橙色的餘輝，“我以前也一直一個人，只是最近有突發狀況。”
“可這突發狀況已經兩次差點要了你的命！”李墨乘語速加快，抓上汀頌掛著留置針的手，“以前一個人不代表現在還要一個人，你可以依賴我。”
“哪怕不以女朋友的身份？”
“是的。”
李墨乘眼神堅定，汀頌細細打量著他。
一個有大好前途的刑警，為人正直開朗，像極了在陽光下的大樹，高大又可靠，可汀頌不喜歡，也不能喜歡，她目前在強烈的愧疚和自責下討生，這樣的她是沒有資格去喜歡並依賴這樣好的一個人。
想到這，汀頌藏在被子下的右手再次攥緊。
自我厭棄情緒高漲，甚至連汀歌的不辭而別也在這裡找到了合適的理由——像她這樣惡毒，不夠坦率又沒甚麼大用的人，喜歡的人離開她也是情理之中。
汀頌咬住下嘴唇，嘴角落下。
如果那晚，汀歌沒有出現，沒有出手相救，對於她來講，也是個不錯的結局。
汀頌再次抽出李墨乘握住的手，露出笑容：“我不太想這樣，感謝李警官不辭辛苦跑來看望我，等我出院後會再請你吃飯，未來如果需要幫助，我也義不容辭。”
李墨乘愣住了，失落地垂下眼，良久地站在汀頌床邊，不知道該繼續說些甚麼。
他不希望兩清，也不希望就這麼算了，哪怕汀頌三番五次拒絕他。
“明天你出院，我會來送你回家。”
“不用了，李警官，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汀頌望著窗外，重新倚靠在床上。
李墨乘握緊雙手，沉默地離開了病房。
夕陽被高聳的建築遮住，投出長長的陰影，只在建築邊緣露出一絲光邊，像是處在陰影裡的人看到些渺茫的希望，卻籠統到根本抓不住。
第二天，住院大樓外，李墨乘正在車裡帶著墨鏡坐著，看到汀頌出來後才降下車窗衝她露出笑容。
“怎麼能讓你一個回家呢，我送你！”說完，他下車，拉開了車門。
汀頌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李墨乘過去拉住了她的手腕，笑道：“公交車還要等好久，早點回家休息不好嗎？”
汀頌呆滯地點點頭：“謝謝……”
李墨乘把她推上車，自己則坐在駕駛位調節中控，放了一首輕鬆愉快的音樂。
他從鏡子裡看向面無表情的汀頌，主動打破沉默：“汀頌，你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
汀頌看向窗外的目光移向了他：“不是很餓，如果你餓了我們就去吃飯，我請客。”
李墨乘摸了摸肚子：“我是有點餓，要不你請我去粥鋪喝粥？我知道一家，裡面的小菜醃得特別好吃。”
“可以。”
李墨乘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戴上墨鏡駛出了醫院。
這家粥鋪的店面不大，一進屋卻暖呼呼的。汀頌脫下外套，剛撩起袖子，就看見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結痂的疤痕，又迅速把袖子放了下來。
李墨乘也看到了，沒說甚麼，只是幫汀頌用滾燙的茶水燙著碗筷。
點完菜後，兩個人相對無言。李墨乘覺得想要拉近距離還是要多相互瞭解，便又開了口。
“汀頌，你現在的學業累不累？”
汀頌抬起頭：“不累，我本身也不是甚麼學霸，也不屬於太用功的型別。”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汀頌每次笑或者說話，都給他一種很疲憊的感覺。
“你現在還是要多休息休息，沒事多去散散心，我家附近有一個綠化很好的公園，下週我帶你去轉轉。”
“李警官工作不忙嗎？”汀頌看向他。
李墨乘給汀頌續上熱茶：“最近不是很忙，就算忙，也要得抽空讓自己放鬆一下。”
“挺好的。”汀頌冰涼的手握住茶杯，深深舒了口氣。
李墨乘怕冷場，繼續變著法給汀頌講他辦案時遇到的搞笑事件。汀頌也很捧場，講到關鍵時刻也笑得很開心。
李墨乘感受著自己因為汀頌“咚咚”跳動的心臟，心裡也暖了起來。
就算汀頌的袖子被抓在手心裡，但他還是捕捉到了被刻意遮住的疤痕。
一碗熱粥下肚，汀頌的額頭已然微微冒汗，李墨乘趁著這股熱乎勁，還是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汀頌，你是有喜歡的人了嗎？”
汀頌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她歪了一下腦袋，攪弄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粥，緩緩說道：“是有，不過我拒絕你不是因為他。”
“嗯，我知道，你只是不喜歡我。”
汀頌故作輕鬆地挑了挑眉毛，夾了一塊瘦肉絲塞進嘴裡：“我喜歡的人也不喜歡我。”
李墨乘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抬眼看她。
汀頌笑道：“我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感情沒辦法共通，自然沒辦法在一起。”
“我能不能理解成，你已經放棄他了？”李墨乘試探道。
“我這人本身就不坦率，性格又很彆扭，我都不喜歡我自己，怎麼能要求他喜歡我呢，況且，他也沒甚麼喜歡人的能力，又不告而別，我能怎麼辦，只能放棄嘍。”
“汀頌……”李墨乘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了。
汀頌看上去倒是不以為意，像是早就把這種事帶來的負面情緒消化了。
她嘆了一口氣，看著升騰而起的熱氣，繼續說道：“不過好在他已經有了新的去處，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在李墨乘耳朵裡，汀頌嘴裡喜歡的人，像是一個自私、愛無能又沒有固定住處的混子。他看著汀頌，心裡好奇為甚麼她會喜歡這樣的人。
汀頌結了帳，被李墨乘送回了家，再離開之前，李墨乘從後備箱裡捧出了一束白色的花，遞到汀頌面前。
“汀頌，恭喜你出院。”
汀頌有些為難，但還是在李墨乘期待的眼神下接過了花：“下次我再請你吃飯吧，有甚麼想吃的可以隨時告訴我。”
李墨乘輕笑：“好。”
汀頌家被毀壞的門已經被獵人總部那邊換新，並同步了指紋，好在沒有鬧到房東那邊去，不然就不知道要賠多少錢了。
屋內還瀰漫著那晚海星帶來的腥臭味，汀頌開啟窗戶通風，又馬不停蹄地背上包去找新的兼職。
目前還沒有解決她能看到魔物的辦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獵人們24小時輪流在她家附近對她進行保護，陶烈也會帶一些抑制劑看望汀頌，但目前喝了並沒有甚麼用處。
街上的魔物依舊會盯著她，甚至找她說話，汀頌也都不予理會。
只是深夜，汀頌的夢裡還會出現那天的落日，手上的鮮血更加具象化，倒在地上的那兩具屍體也變成了照片中父母的臉。那個憤憤不平的童聲還是在夢境現場對她進行言語討伐，一副非得逼死她的做派。
“啊——”
汀頌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尖叫著醒來，然後頭暈腦脹地拿起床頭的全家福。黑暗的房間裡，眼淚一點點滴在相框外層的玻璃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邊顫抖著手摸著父母的臉，一邊內疚地道歉。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個心結在她心裡的份量越來越大，已經不是忙碌的生活能掩蓋的了。只能任憑這種強烈的愧疚感和孤獨感把自己吞沒，心裡才能好受些。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的……是我奪取了你們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