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熟悉的歌謠在黑暗中迴盪,最後與年幼的汀頌重合。
夕陽的餘輝落在客廳的沙發上,汀頌獨自一人從學校回來,窩在陽光能照到的沙發角落。
面前茶几上擺著她的作業本,還有平時奇奇怪怪的塗鴉。應該過不了多久,她的父親就會回來給她做晚飯。
後面的事情,她都能想到。
吃過晚飯後,父親會以工作繁忙的藉口離開,並叮囑她好好寫作業,之後的一整晚,汀頌都得自己照顧自己,直到第二天,她會拿著桌上的零花錢去小區附近買早餐,最後再去學校。
小小的汀頌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橘色的陽光給她的頭髮鍍上了一層紅。
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三年了,除了工作繁忙的父親,她的母親也是一個月回家一次,每次回來都會全心全意陪著她,但第二天都會悄無聲息地離開。
這個家,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大部分時間都只有汀頌一人。
“阿頌,醒醒,”汀頌的父親汀葉輕輕晃動她的身體,把她從睡夢中叫醒,“在這裡睡會著涼的。”
汀頌睡眼惺忪地抬起頭,窗外的夕陽早已西沉,黑暗早已來臨,汀葉把食材放在桌上,轉身去拉上了窗簾:“今晚吃西紅柿肉丸湯吧,天氣轉涼,暖一暖身體。”
“嗯,好。”
汀頌沒過多交流,拿起書包進房間,重重把門關上了。
等父親做好飯,會主動敲她的房門。
汀葉並未因汀頌的疏遠而難過,他不是不能理解,他和他的愛人對這個女兒的關心和陪伴少得可憐,尤其是這三年。卻也沒辦法,只能讓汀頌自己去適應。
去適應沒有父母陪伴的未來,或者說,沒有父親陪伴的未來。
汀頌把左手窩在袖子裡,右手在一個破舊的本子上寫寫畫畫,白色的檯燈照亮了不大的房間,把她的小臉照得慘白。不知不覺間,本子上已經凌亂地寫了幾行字。
汀頌聽到廚房的炒菜聲,停住了筆,沉默地望著本子上剛剛寫的句子,突然皺眉,表情略有些猙獰地劃掉了句中的一個“恨”字。
“孩子真的會恨父母嗎?”一團黑色的煙霧從汀頌的床下旋轉著升起,像一段柔軟的絲綢,在空中飄著,慢慢繞道了汀頌身後,圍在了她的脖子上,一男一女的雙重聲音在汀頌耳邊響起。
汀頌沒有理會,任由那團看似柔軟的黑霧在頸邊環繞,低頭繼續在本子上塗塗畫畫。
“你為甚麼從來不願意跟我說話,我也是很寂寞的。”黑霧又纏上了她的手臂,繞緊她手中的圓珠筆。
手中的筆像是受到了阻力,越來越沉。下一秒,汀頌抄起桌上的文具盒就砸向那團黑霧。黑霧如陣煙似消散,汀頌面無表情,只是起身去把文具盒重新放回桌上。
年紀小小的她不知道這是甚麼,雖然這團黑煙時不時會出現在她面前,並向她進行了友好的自我介紹,它說它叫詛咒,一個可以代替父母陪著她的傢伙。
詛咒是在前兩年莫名從床底下鑽出來的。起初汀頌以為床下著了火,俯身檢視,卻未見半點火星。
“我很寂寞,你也寂寞,不如做個伴。”
這是詛咒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雖然汀頌從未理會過它,但它也的的確確日日夜夜陪了她兩年,甚至半年前的一個深夜,門外有壞人撬門鎖,也是它把她喊醒的。
汀頌總是面無表情地向它砸東西,但大多數時候,她也會容忍它在房間裡隨處飄蕩,聽它絮絮叨叨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餐桌上的菜冒著滾燙的煙,飯菜的香味很快就勾住了汀頌,尤其是中間的大鍋裡盛著濃郁誘人的西紅柿肉丸湯。
父親手搓的肉丸子在湯裡若隱若現,表面吸附著湯汁,看著十分誘人。
這是她母親愛吃的菜,也是她愛吃的。
“阿頌,今晚睡覺蓋好被子。”汀葉一邊盛著米飯,一邊囑咐道,“下週末,我會帶媽媽回家陪你,我們一起去隔壁市新開的遊樂場。”
汀頌低著頭,抬起眼,看著白色蒸汽裡父親有些憂傷的臉,遲疑了片刻,緩緩開口:“你不開心嗎?”
汀葉愣了一下,對汀頌露出笑容:“就……工作上的事,有些煩心罷了。”
“我最近考試了,”汀頌一口肉丸子下肚,滿足地抖了抖肩,“數學滿分。”
汀葉驚喜地看向她,拉起板凳坐在對面,臉上止不住地笑意:“真的嗎?這是你頭一次數學滿分吧。”
“嗯,”汀頌點點頭,“爸爸你有開心一點嗎?”
汀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有些尷尬,居然讓孩子來逗自己開心。
可一看到女兒期待的眼神,汀葉還是收起了笑容,嘴角微微抽搐,像憋著某種巨大的情緒,轉身跑進衛生間。
汀頌沉默地低下頭,嘴裡的西紅柿彷彿也沒了味道。
汀葉離開後,汀頌立馬把家裡的燈全部開啟,自己則翻出了所有衣服,開始挑選下週末出遊的小裙子。
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倒是很期待。
詛咒飄到了窗臺上,黑色的煙霧團起,發出奇怪的笑聲:“那套藍色的不適合你,換成橘黃吧。”
汀頌默默放下比過身的藍色碎花連衣裙,拿起床上那件純橘色的裙子比上身,在鏡子前扭動著身體。
“你媽媽會喜歡的,”詛咒繼續調侃,“指不定她就不走了,永遠陪著你。”
汀頌的手指收緊,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怎麼樣,阿頌,我可以幫你實現願望。”
“比如,可以讓你父母——”
汀頌耳邊出現了陣陣雜音,畫面也變得模糊。只知道小小的汀頌驚訝地望著它,也張開嘴說了些甚麼。
可耳邊全是雜音,根本聽不見。
腦中一陣劇痛,汀頌猛地睜開眼睛。
熟悉的消毒水味鑽入鼻腔,又是那個熟悉的病房,熟悉的天花板。而床邊熟悉的李墨乘靜靜地趴在桌上小憩。
她的身體劇痛,身上纏滿了白色繃帶,左手背還插著滯留針。
汀頌無暇顧及這些,剛剛的夢太過真實了,真實到彷彿發生過……詛咒的語調,橘色裙子布料的觸感,以及那句沒聽清的話。
發生過?!
腦內一陣巨響,她猛地坐起身,頓時睜大了眼睛,僅僅一瞬,她感覺到剛剛夢裡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過去,無比真實。
汀頌的額頭冒出冷汗,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耳邊彷彿響起陶烈那晚在電話裡說的,導致她父母車禍身亡的,正是詛咒!
詛咒。
那個以煙霧形態陪了她兩年,聲稱能實現她所有願望的“夥伴”?!
“不、不是的!”汀頌劇烈的動作牽扯到傷口,帶來一陣遍佈全身的尖銳疼痛。
那個許下願望的惡毒女孩,怎麼可能是自己呢?
可夢裡試穿衣服時,鏡子裡映出的,分明就是她年幼的臉,還有那個叫她“阿頌”的成年男人,跟床頭照片裡的男人一模一樣!
還有被劃掉的“恨”字!
巨大的恐懼像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她不是魔物受害者家屬,她是導致悲劇的共犯,是對父母恨意的發洩,導致了家庭慘劇。
“不不不,”汀頌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肯定不是這樣的,你看,最後許下的願望還沒聽清呢,說不定是別的。”
說完,她用力捶著腦袋,低聲怒吼:“想起來啊!趕緊想起來啊!”
一旁小憩的李墨乘聽到動靜睜開眼睛,看著汀頌慘敗的臉瞬間站了起來:“汀、汀頌,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可童聲蓋住了李墨乘的聲音,在汀頌腦中響起。
“你的恨意殺死了你的父母,你就不應該活著。”
“你為甚麼要向詛咒許願呢?你不是希望他們在你身邊永遠陪著你嗎?”
“汀頌,你就是罪人。”
“啊——”汀頌抱著頭大叫,強烈的愧疚感和恐懼感死死勒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近崩潰。
“汀頌!”李墨乘焦急地看向門外,跑出去喊醫生。沒一會兒,醫生護士便圍住了汀頌。
這個事實讓她怎麼接受的了呢?
汀頌彷彿看到了夢裡夕陽下,那群指責她的路人。他們伸著手指,交頭接耳,絮絮叨叨,看著她彷彿看著十惡不赦的罪人,甚至身影都與此刻圍在床邊的人重合。
恐懼感越來越強,汀頌的信念在此刻瞬間坍塌。她捂住耳朵,淚水模糊了視線,一點一點滴在了被子上。
原來孤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她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孩,害死了最親近的人。
怪不得她一直對自己喜歡不起來,也怪不得腦子裡的童聲一直埋怨。
自食惡果,這就是本該有的報應!
汀頌一邊尖叫,一邊掙扎著想逃出病房。層層交疊的白色繃帶滲出了血,李墨乘在身後控制著她的身體,把她重新抱回了病床。
直到一劑鎮定劑下去,她才慢慢冷靜下來。
閉上眼睛前,汀歌冷漠的、轉身而過的臉又再次出現在腦中。
“像你這樣的人,就不應該活著。”
淚水落在了枕頭上,汀頌回應著腦中的童聲:“是啊,像我這種人,就不應該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