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個個紅色的眼睛內佈滿了血絲,外層螺旋狀的獠牙迅速展開,揮舞著粘膩的觸手朝汀頌湧來。
頭皮發麻的汀頌踉蹌著連連後退,“咚”的一聲,反手甩上了房門。
門後響起令人酸牙的摩擦聲,像是生鏽的鋸齒在吞噬木頭,還伴隨著陣陣不整齊的機械般低語,形成讓人頭暈目眩的和聲。
“真噁心!”
汀頌咒罵,還未來得及拿起沙發上的揹包,整扇房門伴隨著巨響被徹底掀開。
烏泱泱的黑色“海星”蜂擁而至,它們相互攀附、交疊,帶著自主意識般向上堆疊,很快就壘成高出汀頌一個頭的蠕動高牆。
這個場面汀頌實在不忍直視,後背像螞蟻爬過似的發麻。
“你、你、看、看得見我們。”那些螺旋狀的尖牙在擁擠中不斷開合,發出潮汐般和聲。
“嘖,那又怎麼樣!”汀頌抄起廚房案臺上擺放的道具就扔了過去,可尖銳的刀鋒並未觸碰到它們,像是穿過空氣,砸在了身後的冰箱上。
蠕動的高牆上,紅色的眼睛無規律地亂眨,但視線卻統一聚焦在她身上。
汀頌的反抗失敗,反倒激起了它們的興趣,瞬間變換了姿態,化成一個半圓朝她包裹。
汀頌單手撐著沙發靠背,利落地跳了過去,拎起沙發上的揹包就朝門外跑,躲掉了身後擠壓式的包圍。
魔物們沒有再維持某種形狀,而是很自然地散開,匍匐在地上,以扭曲地姿態追趕著汀頌的腳步,直至撞上剛剛關上的大門,便朝上攀爬,用螺旋狀的牙齒快速對門進行切割。
同樣住在這棟公寓樓的女人拖著疲憊的身體歸家,剛轉過拐角,便看到短髮的汀頌三兩下地從樓梯上跳下,瘋了般地朝樓梯口跑去。
女人緊握身上的挎包,好奇地看著她,背影還沒走遠,一股帶著腥臭的風從身邊呼嘯而過。
女人皺眉地捂住口鼻,低聲抱怨:“那女孩是拉褲兜了嘛,這麼臭?”
“跑了跑了跑了跑了……”身後跟著的大批魔物,一邊扭曲著尖叫一邊追趕。
汀頌也不知道自己造了甚麼孽,居然能遇見這種事。身後的聲音讓她恨不得捂住耳朵,濃郁的腥臭味讓她反胃,如果這個時候有能對付它們的武器就好了。
現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把它們引到距離這裡最近的收波器,在陶烈趕來之前,看能不能引起更多獵人的注意。
“跑了跑了跑了跑了……”
一閃而過的“金子”和身後連綿不斷的聲音吸引了附近更多潛伏著的魔物,它們紛紛探出腦袋,像著了魔一樣也跟著大部隊前進。
“跑了跑了跑了跑了……”
聲音的壯大讓汀頌不禁回過頭,瞬間冷汗直冒。
如果汀歌在身邊,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種情況了……它們會害怕藍眼睛,會無法接近。
汀頌心裡咯噔一聲,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明明才認識幾個月的人,就破天荒地讓她產生了依賴的想法,這簡直就是大忌!
未來的生活,她還要無牽無掛,一個人好好走下去呢。
這種類似海星的魔物,獵人們也管它們叫“海星”。量大,無規律。日常會藏在風裡,隨風而動,沒有初始地也沒有目的地,只是偶爾會突然出現在人類身邊,吞噬掉他們的身體,很多死活找不到人的失蹤案可能就是它們所為。獵人總部對魔物的研究裡,不是所有魔物都吃靈魂,還有很多跟它們一樣,只吃□□。
對付它們也很容易,用獵人專用槍生成大量機關炮進行掃射,很容易就能把它們清理掉。只是“海星”的形成還是未解之謎,這波“海星”清理掉,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海星”出生。
人類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在他們遠遠看不到的地方,總有些難以察覺的騷動。
被吸引來的其他魔物讓汀頌覺得棘手。她身後成群結隊的麻煩已經離她越來越近了,但距離最近的收波器,她還要跑兩條街。
陶烈離她的住處更是遠得離譜。
一道細長的黑影從汀頌上空飛速掠過,直接落在了她的前方。
那魔物勉強能看出頭頂鹿角的形態,但那更像是無數僵死的觸手,從一團覆蓋著黑毛的龐大獸軀野蠻生長出來。
壞了!
汀頌認得它,叫“夢園”,是從野生動物中誕生的魔物。據說是因為人類長期霸佔著動物們的領地,導致它們生出了絲絲縷縷的怨念,逐漸彙整合了夢園。
它像熊,模仿著人類的姿態站立,伸出關節反向扭曲的手臂攔住了汀頌不遠處的出路。
夢園也是隻吃□□,不吃靈魂,也難怪被汀頌吸引。
吃靈魂的魔物需要與人類飼主芥蒂契約,但吃□□的魔物,只需掠奪就好。
汀頌也沒空尋思為甚麼夢園會出現在城區。夢園高舉著毛茸茸的手臂,口水忍不住從嘴裡滴落,連同那紅色的眼睛也充斥著對食物的渴望,最後再也忍不住,朝汀頌迎面奔來。
有時汀頌也不理解,為甚麼人類總是喜歡給魔物們起或好聽或奇怪的名字。
這間客廳遼闊的有些幾乎奢侈。
客廳中央,一組看似懸浮的流線型沙發環繞著一塊精緻的鏡面金屬茶几,莫奈伸著腿,依靠在上面。
前方的懸浮電子屏裡播放著最新的愛情片,側面的牆壁被整體打造成了數字化生態牆,透過精確控制的LED光譜與霧氣栽培各類珍稀綠植。
一疊擺放精緻的果盤端到了她面前,莫奈平靜地伸出手,把它打落在地。
“我不喜歡吃這個顏色的果子。”她抬頭,看了汀歌一眼,挑剔道。
汀歌面無表情,似乎對莫奈的行為並未有很大的驚訝和怒氣,只是蹲下默默收拾:“飯已經做好了,可以去吃了。”
莫奈並未動身,只是朝汀歌的方向趴下:“你打算甚麼時候去找魅妖?”
“很急?”
“很急,我需要它。”
汀頌端著碎掉的盤子,轉身離開:“知道了。”
他的舉動讓莫奈十分不悅,在汀歌身後大聲吼道:“我現在是你的主人,再怎麼你也得畢恭畢敬地對我笑一下吧。”
汀歌停住腳步,沒有轉身,只是淡淡地說道:“我不愛笑。”
“你對那個汀頌可不是這個態度,”莫奈看著自己新做的指甲,“今天做了甚麼菜?”
“西紅柿肉丸湯。”
“倒掉吧,做點可以吃的東西。”
“嗯。”
汀歌剛走出客廳,藍色的眼睛突然無徵兆地亮了一下。
汀頌腳步一轉,快速鑽進了道路側邊的巷子裡,躲過了夢園的猛撲。
本以為峰迴路轉總是能找到辦法,可巷子深處又竄出了另一隻體型龐大的魔物,大家好像不約而同地聚集在汀頌附近。
汗浸溼了她的頭髮,汀頌眼角瞥見牆邊有一截通向樓頂的老舊樓梯,她現在進退兩難,只能縱身一躍,抓住冰冷鐵槓,奮力向上爬。
身下的魔物一窩蜂地全擠了上來,汀頌眼看就要登頂了,一條又黏又滑地長觸手從下而上纏住了她地腰,將她從半空中狠狠拽了下來。
汀頌拼不過對方的力氣,無力地墜進了魔物堆裡。
“下來了下來了下來了下來了……”
耳邊充斥著雜亂重複的聲音,此時,不管是海星還是夢園,早已展開興奮的獠牙,紛紛向上朝她擁去。
“嘭!”地一聲,她重重砸落在地。
甚至來不及掙扎,數不清的海星便密密麻麻地覆上她的身體,螺旋狀的尖牙如同鑽頭,刺破啃食著她的皮肉。與此同時,有其他魔物在向外撕扯著她的四肢,一股股截然不同的巨力狠命拉扯,幾乎要將她五馬分屍。
“啊———”
汀頌絕望的慘叫撕裂黑夜。
她不明白,為甚麼要讓她經歷這些,明明很快,她就要開始新的生活了,像一個普通女人那樣,還是說她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這是她的報應?
她的人生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就在汀頌以為自己就交代在這裡時,眼前閃過一道又一道交錯而過的藍光,眼前烏壓壓的黑暗瞬間化成了飄散的粉末,身上各種撕扯也戛然而止。
淚水順著眼角滴落在泥濘的地上,眼前的天空因為城市絢爛的霓虹而變得多彩,也因為身處窄巷,夜空投下來的視野,也只有這麼一點。
人在瀕死之際,總是能想起一些重要的人。
比如那個墜樓而下的安顏,比如那個不告而別的男人,還有那句“不管阿頌在哪裡,我都能找得到”。
在汀頌模糊的視線裡,汀歌面無表情的臉,還有極具特色的藍眼睛俯視著她,又不帶任何情緒地轉身離開。
身上的體溫漸漸流失,四肢上傳來的劇痛也隨之消失。
汀頌頭一次感覺如釋重負,睏意很快來襲,連冬日裡的寒風吹到身上也毫無知覺。
“汀頌!醒醒,不要睡!”
耳邊傳來陶烈的聲音,他脫下外套蓋在汀頌赤裸的身上,身後跟著的獵人也快速地掏出應急藥。
他總是晚那麼一步。陶烈懊悔地一拳錘在了地上。
汀頌閉上眼睛,微弱的呼吸漸漸消失,耳邊的童聲再次響起。
“只有你死了,才能贖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