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王大野瞪大了眼睛，望著汀頌幾乎沒有甚麼感情的臉，怒氣變成了恐懼。
對於高智力魔物來說，飼主死了，它們的能量也會大打折扣。
不知道這一套對於非麟這種魔物是否有效果。
王大野慌張地要解釋甚麼，汀頌扯掉他嘴裡的抹布。
“你們找我也沒用，那個東西不是我的，我沒辦法召喚它！”王大野扯著嗓子大喊。
汀頌嚴肅皺眉：“你不是它的飼主嗎？”
“不是我！是我老婆！”
汀歌走上前，蹲下身看著王大野渾濁恐懼的眼睛：“那你是怎麼透過非麟來獲利的？”
“我沒有獲利！沒有獲利啊！”王大野重複道，“我只是想救我的兒子！”
“你們之間怎麼樣，我並不關心，”汀頌拽起捆著王大野的藍色繩子，平靜說道，“你已經拿了不少人命跟非麟交換了吧，不然它怎麼能變成你妻子的模樣。”
“我都是為了我的兒子！”王大野眼裡佈滿了血絲，近乎癲狂地大叫。
汀頌怕他招來更多的人，又把抹布塞回到他嘴裡。
“非麟還在附近嗎？”汀頌轉頭看汀歌。
汀歌眯起藍色的眼睛，輕聲道：“就在不遠處，正靜靜看著我們。”
“好，”汀頌擺擺手，“丟下去。”
汀歌微笑，拽著拴在王大野身上的繩子微微發亮，把他從地面上帶了起來，王大野掙扎著，臃腫的身體被扔出高高的防護欄，懸浮在半空中，身下百米是醫院漆黑的後花園。
王大野的眼睛瞪圓，嘴裡只能發出垂死掙扎般的嗚嗚聲，狂風吹過，他像是被蜘蛛絲吊著的絕望小飛蟲。
汀頌靠在防護欄邊，目光投向樓下那片濃郁的黑暗：“它還在看嗎？”
“在看，而且更近了。”
百米下的黑暗彷彿活了過來，開始流動、凝聚。一個模糊的身影從下緩緩升起，短髮在風中舞動，穿著王大野記憶中妻子最常穿的那條淡藍色裙子，面容瘦弱但五官精緻。
只是那雙眼睛卻不屬於人類，非麟的黑瞳像是臉上生硬縫上去的兩顆黑色棋子。
汀頌看向一旁的汀歌，他的臉上仍掛著一副淺笑，那雙藍色眸子卻冰冷地凝視著因恐懼而顫抖的非麟。
非麟怕他。
王大野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放了他。”非麟開口，聲音跟之前人形時一樣。
王大野瘋狂搖頭，大把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汀頌不急著抓它，雙手撐著防護欄，問道：“王大野是你的飼主嗎？”
非麟僵硬地扭動著脖子。
“我還是建議你乖乖回答我的問題，不然……”
非麟聽到威脅後，聲音像是卡住的磁帶：“不、不是。”
“孟文是你的飼主嗎？”汀頌接著問。
非麟人形的脖子360度扭了一圈，汀頌眉頭緊皺，不自覺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是、是。”
“那你是怎麼跟他做等價交易的？”
非麟沒回答，浮在半空中，除了獵獵作響的衣裙，一動不動。黑色的眼睛盯著淚流滿面的王大野，剛張開口，卻又緩緩閉上。
汀頌不急不慢地繼續問道：“孟文是被你吃了嗎？”
“……”
非麟久久沒動靜，汀頌也沒那麼多耐心，轉身看向身後站得筆直的汀歌，做了個手勢：“放下去吧。”
王大野又開始掙扎，可身上的繩子越捆越緊，甚至攀上了他的脖子，勒住了他的喉嚨。懸浮在空中的身體突然失去了支撐力，垂直朝下落去。
“是、是！”非麟大叫，機械扭曲的聲音破了音。
王大野下落的身體突然停住，巨大的慣性讓他像鐘擺一樣在空中猛烈晃動了一下。
那瞬間，失重感幾乎擊碎了他，極致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他雙眼暴凸，佈滿血絲的眼球死死盯著下方那片漆黑，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讓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快得快要炸了。
“魔物會吃自己的飼主嗎？”汀頌不解地問道。
“孟文、主動要求，”非麟的語速加快，“為了救她的兒、兒子。”
垂在下面的王大野突然艱難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神似孟文的非麟。
“孟文獻祭靈魂，為了救病重的兒子？”汀頌不可置信，“可她兒子不也沒好嗎？”
“她兒子搶、搶救，快死了。”
“你是說，孟文的兒子搶救快死了，她作為飼主向你獻祭靈魂，換了它兒子一命？”
非麟機械地歪了下頭。
王大野突然嗚嗚地痛哭起來，他不再掙扎，被懸在半空中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大顆淚水滴進身下的黑暗中。
汀頌疑惑：“既然這樣，你跟孟文的契約就沒了，你就不需要繼續跟在王大野身邊了，既然恢復了自由，為甚麼不走？”
非麟這次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垂眸看向王大野，隨後慢慢張開嘴，十分艱難地吐出一個“愛”的發音。
“……甚麼？”汀頌沒聽清。
“……愛……”
“難道你愛王大野？”汀頌驚呼，“魔物是沒有人類感情的，你在騙我嗎？”
非麟的身體開始無規律變形，似乎沒辦法再支撐它的人類模樣，很快就變回了獸軀。
變回獸驅的非麟說不了人話，汀頌心裡的疑惑很多，也沒再問，直接丟擲捕網，把它兜回了自己天台。
非麟似乎放棄了掙扎，像只貓一樣趴在地上，耳朵低垂，也沒再用身上的熱度燒捕網。
它與孟文的契約消失後，明明可以逃之夭夭，卻留在孟文丈夫身邊，雙方也沒建立新的契約，卻還在做著“等價交易”，是因為它餓，需要靈魂嗎？
如果是因為這樣，它大可以去找新的飼主，或者跟王大野建立新的契約。
難道真是因為愛？
吃了飼主的靈魂，繼承了飼主的情感？
前所未聞。
汀頌斜著眼睛，偷偷瞄向身後面色有些不對勁的汀歌。
他抿著嘴唇，目光落在地上的非麟，似乎在思考著甚麼。
她第一次見到他這副表情。
王大野嗚咽的哭聲持續不斷，汀頌還是讓汀歌把他給拉了上來。
非麟攝取靈魂是需要飼主主動開口，汀頌怕王大野臨時反擊，用能量陣壓制住了非麟，才敢拽掉他嘴裡的抹布。
王大野的哭聲像是被開了閘的水，猛地洩了出來。他坐在地上，雙手不停拍打著地面，淚眼婆娑地看著慢慢朝他爬來的非麟。
汀頌沒有繼續問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哭。
王大野丟在地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老母親的一通電話徹底打斷了他的悲傷，但更悲傷的事已經發生。
“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你怎麼不接啊！”對面老母親的聲音顫抖，“安安他、他呼吸出現了問題，哎呀，我也說不清，我現在在搶救室外，你趕緊過來啊！”
汀頌愣在原地，心裡溢位了其他滋味。
王大野收起了哭聲，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拿著手機就往外走。
汀頌拎起非麟，拉著汀歌也跟了上去。
搶救室外，王大野的母親眼睛都哭腫了，垂著頭等在搶救室外，完全沒有了下午的樂觀。
醫生走出搶救室，王大野和母親趕忙迎了上去。
“‘暴發性心肌炎’導致的‘心源性休克’，孩子現在的情況極其危險，他的心臟出了致命問題。我們正在用所有可能的方法全力搶救，但您必須為最壞的可能性做好準備。”
汀頌帶著汀歌躲在拐角處，聽著醫生的話和王大野隱忍的哭聲，手裡拎著的非麟也蔫兒了下去。
無論多富有的收藏家，在醫院這種地方，面對生老病死也是無力的。
汀頌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汀歌倒是一臉輕鬆。
也是，魔物沒有人類情感，自然也體會不到這種情況下人類的情緒。
為了孩子看病的花銷，孟文和王大野利用非麟，高價倒賣古董和各類藝術品，並用其他無辜的人性命“等價交換”；孟文獻出了靈魂，但也只換取了片刻生命；而吃了飼主的非麟卻自願留在了王大野身邊，關於這一點，汀頌還是沒想明白。
一道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汀頌一抬頭，對上了王大野平靜的視線。
汀頌拎著非麟，跟著王大野走進樓梯間的安全通道。
“我和我妻子為了錢，殺了很多人，”王大野沒了剛剛的激動，反而很平靜地垂頭看向非麟，伸手想觸碰它，“可是為了孩子我們不得不這麼做，直到我妻子也死了……”
王大野皺起鼻子，心裡十分痛苦：“我們只想……讓孩子活下來而已。”
“為了讓你們的孩子活下來，就去剝奪其他人的孩子？”汀頌毫不客氣地反駁道，“我知道很無奈，但這不是理由。”
“我沒辦法考慮其他孩子，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對，”王大野抬起頭注視汀頌，握緊的拳頭也放鬆下來，“你可以把它帶走，但在此之前……”
“甚麼？”
“你能讓我兒子活下來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王大野收回手，蹲下身對著非麟下命令，“我願意把我的命給你，求你，救我兒子這一次，讓他活下去，多看看這個世界。”
汀歌不知怎麼，又皺起眉頭。
“你們之間沒契約，它沒辦法幫你實現願望。”
“求求你了！”王大野跪在地上，哭著朝汀頌手裡的非麟磕頭，“求求你，收下我的命，救救我兒子吧！”
非麟默默望著他。
“那就現在結契約吧，”汀歌突然開口，“現在結了契約，它就可以回應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