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非麟對王大野結契約的請求做出了回應。
王大野伸出手,隔著捕網,覆上了非麟的頭,漸漸亮起的微光中,一個小小的奇怪符文在他們中間閃過。
結契約很簡單,實現願望也很簡單。但終歸跟魔物打交道的人,下場都不會太好。
王大野的手機又響了,他接起電話,語氣淡然:“媽我馬上就回來,安安不會有事,我保證。”
說完,王大野對汀頌說道:“等安安手術結束後,可不可以先讓這東西以他媽媽的面貌陪陪他?”
“可以,”汀頌答應爽快,“但我們必須在門外候著,等你兒子醒來後,我會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
“謝謝謝謝!”王大野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契約成立,王大野重新看向搶救室的方向,鄭重且冷靜地向非麟許下願望。
“作為你的飼主,我願意獻祭自己,換取我兒子的平安。”
非麟身體往後縮,卻還是沒躲過王大野伸出來的掌心。
非麟這種魔物,通常不會直接致人於死地,而是透過轉動因果來奪取人性命。王大野將會在不久後的未來出現某種意外並身亡,他兒子也一定會在這次突發的病症中活過來。
汀頌和汀歌依舊躲在安全出口的位置,看著王大野走出去,抱住了自己年事已高的老母親。
“可是這麼做,他母親該怎麼辦?”汀頌壓低聲音,輕聲說道。頭髮早已花白,笑容卻依舊有感染力的老人,未來該怎麼面對兒子的離世?如果她的孫子未來依舊會出現生命危險,那她又該怎麼挺過去?
最後這一家人面對的,仍舊是看不到頭的絕望。
“不知道,”汀歌的語氣也沒有了往日的輕鬆,他似乎若有所思,“阿頌,這就是父母嗎?”
汀頌回頭看他:“甚麼?”
“人類的父母,會為了孩子痛快地犧牲自己嗎?”
汀頌垂下頭,看著自己相對的腳尖:“我也不知道……”
她想起了陶烈給她的,放在床頭的那張照片,她的父母有著對於她來說陌生的面孔,可拍照的時候卻貼得那麼近。如果她還能記得甚麼,說不定也可以給出一個答案。
心裡突然升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
如果她可以記得自己父母,如果她不再躺平,而是好好探究過去,是不是也能體會到這種父母愛子的感受。
可這衝動只閃過一瞬,汀頌明顯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突然蹦出對找尋過去記憶的抗拒,這種強烈的抗拒從未有過,奇特又奇怪。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故意阻止她似的。
一旁的汀歌也是沉默良久,眼睛一直凝視窗外,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汀頌輕輕用小拇指碰了一下他的手,猶豫片刻,問道:“你作為魔物,有沒有吃過自己飼主的靈魂?”
汀歌的頭沒有轉回來看她,也沒有回答。
汀頌心裡一緊,繼續問道:“如果有,那你……有繼承她的情感嗎……”
樓梯間裡,兩人尷尬地沉默著。
汀頌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也沒見汀歌回頭看她。他像一個被定住的石像,一動也不動。
她默默收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後。
“沒有哦。”
汀歌的聲音響起。
他轉頭,視線對上她的眼睛,溫和一笑:“我沒有吃過飼主。”
說完,汀歌輕輕牽住汀頌背在身後的手,身體往她的方向移了一點:“我也不會去吃飼主。”
兩個小時後,醫生出現宣佈手術非常成功,王大野的兒子成功保住了性命。
王大野喜極而泣,轉頭又抱住了母親,眼裡沒有對未來死亡的恐懼,全是對兒子死裡逃生的激動。
“哎……一定要這樣嗎?”汀頌還是有些不理解,“他兒子對於這樣活著,是否也會覺得累呢?”
“可能吧,”汀歌站在她身後,看著王大野的兒子從手術室裡被推出來上了電梯,“雖然他只有四歲,但身上全是怨氣。”
小小的身體忍受著反反覆覆的病痛,困在純白色的病房,每天聞著消毒水的味道,聽著窗外的鳥叫和醫院外即將康復的孩子的玩鬧聲,這無疑是一種持久且強烈的折磨。
可這樣活下去真的有意義嗎?汀頌想著,是否父母的自我感動自我犧牲的行為,也是一種自私呢?
“很少看到孩子有這麼大的怨氣,”汀歌笑道,“人類還真有意思。”
根據事先說好的,非麟揹著汀頌施加的能量陣,在陰暗處化成了孟文的模樣,只是那雙如豆般的眼睛無論怎麼發力,都變不成人類的眼睛。
汀歌嘆了口氣,上前拍了一下它的後腦,一片微微藍的光照亮了整個樓梯間。
安安回到普通病房後,很快就醒了,不哭不鬧,無神的眼睛痴痴望著天花板。
王大野和老母親圍在安安中間,跟他說著話。
“安安好厲害,又挺過來了!”
“等你以後能下地走路了,我們去看院子裡的花。”
“餓不餓,想不想吃些甚麼?”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病房的平靜,孟文踩著高跟鞋,走路極慢地進了病房。
王大野的母親見到孟文先是露出驚訝之色,又沉默地讓出安安床前的位置,自己走到窗邊悄悄抹起眼淚。
王大野也十分震驚地注視孟文的臉,眼角不自覺地又泛了紅,轉身抹著眼淚。
安安見到日思夜想的媽媽後,毫無預兆地大聲哭了起來,恨不得把這兩個月的委屈和思念全都發洩出來。
他吃力地朝孟文抬起胳膊,希望得到母親的擁抱。
孟文先是呆滯了兩秒,然後沉默著,僵硬地彎下腰抱住了安安。
病房外的汀頌鼻子發酸,汀歌則沉著臉,兩人默不作聲。
汀頌把病房的門輕輕關上,走到漆黑的樓梯間,坐在了第三節臺階上。
“母親是這樣的嗎?”黑暗中,汀歌微小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應該是吧,你有母親嗎?”
“……”黑暗中,汀歌表情模糊,“沒有吧……”
汀頌不知道他的反常是為了甚麼,但還是伸手在汀歌的頭上揉了揉,露出難得溫柔的神色:“沒事。”
天矇矇亮,深藍色的黎明從遠方延伸而來,像潑了色彩的油畫。
他們站在視窗處,涼風陣陣吹拂著臉頰,眺望遠方的層層建築,一隻飛鳥路過,悄無聲息地驚動了一切。
汀頌猛然回頭,只見剛回來的非麟身上升起無數光斑,眼睛也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它再也支撐不起孟文的模樣,猛地倒在地上,身體疾速收縮,化成了獸狀。
“怎麼回事?”汀頌看向一旁的汀歌。
“它要死了。”
“為甚麼?”汀頌跑過去,伸手摸過頻頻升起的金色光點,卻怎麼也抓不住。
汀歌並未吃驚,反而笑著走過去,蹲下身看著它:“雖然你本身也逃不過獵人們的研究,但你現在這麼做,值得嗎?”
非麟微微抬頭看向汀歌,並未給出明確反應。它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很快化成了金色光點,窗外的風一吹,便四散消失了。
汀頌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它去哪了?屍體呢?”
“魔物若想獻祭自己,是留不下屍體的。”
“獻祭?!”汀頌不解,“它為甚麼要獻祭自己?是怕之後獵人們對它的研究嗎?”
說到這,汀頌愣住了,看向外面走廊安安的病房。
“不是吧……這不符合常理。”
汀歌把汀頌拉了起來,往樓下走去:“走吧,阿頌,這個任務你完成了,不要這裡多待。”
汀頌回頭看著安安的病房,心裡的疑惑並未解開:“它到底做了甚麼?”
“再過段時間,王大野那個生病的兒子,就會痊癒了,這將是人類醫學史上的奇蹟。”汀歌指了指非麟消失的位置,“剛剛非麟的心臟,飛向了安安的病房。”
汀頌看不見甚麼魔物心臟,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跟我腦子裡的心臟,是一樣的嗎?你不是說強大的魔物才有心臟嗎?”
“這隻非麟存活了上百年甚至更久,吃下的靈魂不計其數,長出心臟也實屬正常,”汀歌驟緊眉頭,不安地想拉著汀頌趕緊離開,“走吧,阿頌。”
兩人剛下樓,就跟迎上來的多名警察對上了。
為首的警察舉起自己的證件,看向汀頌和汀歌,嚴肅說道:“有人報警,說你們兩個把人綁著,吊在房頂上。”
汀歌和汀頌對視了一眼,汀歌倒是笑了,汀頌卻十分不安。
“跟我們走一趟吧!”
汀歌和汀頌被拘留了。
她跟在警察身後,穿過一條泛著藍色微光的走廊,智慧手銬在她腕間時不時閃著紅光,監測著她的生理資料。
四四方方的拘留室內,牆壁表面的生物感測網泛著難以察覺的細細波紋。汀頌坐在床鋪上,低頭望著地面,心裡慌得不行。
壞了壞了,他們肯定會通知陶烈,這份獵人工作怕是不保了。
他們還會通知學校,她怕是要得處分了,未來還能不能順利畢業都……
不,還有更麻煩的事!如果汀歌的身份曝光……
汀頌不安地站起身,在拘留室內來回踱步,卻也想不出甚麼有用的策略,又一屁股坐下了。
一直逃脫的非麟讓她十分惱怒,一氣之下才做了不擇手段的事。可做這件事之前,她完全沒想過可能出現的後果。
汀頌悶悶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