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給個獎勵吧。”汀歌重複。
汀頌看著他貼過來的側臉,身邊圍繞著他身上獨有的味道,一時陷入了恍惚,遲疑片刻,才把嘴唇緩緩貼過去。
可還沒觸碰到,汀歌就移開了,眨著無辜的眼睛看著剛剛嘟起嘴唇的汀頌,輕聲笑了出來:“你在做甚麼?”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汀頌耳尖泛紅,趕忙把臉埋進胳膊裡,小聲埋怨道:“你……”
汀歌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汀頌,不禁笑得愈發歡快。他伸出手把那件長袖外套重新蓋在她身上,說道:“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汀頌抬起頭就對汀歌的臉來了一拳,直接把他重擊到了牆上。汀歌的身體都站不穩了,捂著被打的半邊臉,淚光爍爍地看向汀頌:“阿頌……我只是來晚了一會會……”
“滾!”
“不要!”
汀頌穿好外套,一腳把汀歌從坡上踹了下去。
汀歌滾了兩圈,最後撅著屁股跪在地上:“阿頌……你好狠……”
“我在抓一個叫非麟的魔物,但是它逃了,”汀頌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幫我看看它在不在附近。”
汀歌爬起來,又跟沒骨頭似地倒在了汀頌肩上,面色潮紅,掩飾不住地興奮:“阿頌……你太讓人興奮了。”
“……”汀頌白了他一眼。
汀歌突然嚴肅,在附近看了一圈,藍色的眼睛微微亮起光。
除了莊稼地和山脈,就是成片的樹林和零星散落的農家院子。夜風越來越大,樹林在風中劇烈搖曳,枝葉舞動。
“它不在這附近哦,”汀歌說道,“這裡藏了不少魔物,但非麟,這裡沒有。”
“難道真的去找王大野了?”那這可不妙,萬萬沒想到非麟會裝成人的模樣說人話,雖然很生硬又奇怪,但足夠挑唆王大野來拿她的命來做甚麼“等價交換”。
“快,”汀頌直接往他背上跳,“快,去附近的三甲醫院!”
汀歌不解,但還是老老實實彎下腰,框住了她的腿。
“如果非麟不在這附近,那應該是去找王大野了!”
汀頌摟緊他的脖子,大喊道:“起飛!”
汀歌無奈輕笑,一躍而起,消失在黑夜中。
醫院外的地面停車場停滿了車。面板科病房外,王大野帶著母親在病房走廊跟醫生進行病情溝通。
天皰瘡本質上是一種面板病,是自身免疫病。王大野的兒子只有四歲,儘管醫生使用了最低有效劑量的激素,也儘早地使用了免疫抑制劑,但還是讓他的外貌出現些許變化,臉頰變得圓鼓鼓,肩背部的脂肪堆積。
王大野面色沉重,一旁的老母親也安靜地聽醫生講話。可沒一會兒,病房裡傳出了王大野兒子大喊大叫的絕望哭喊。
王大野渾身一顫,這聲音比任何醫生的診斷都更讓他心如刀絞。那可能是癒合的創口一陣突如其來的瘙癢,也可能是激素藥物帶來的情緒波動,摧毀了兒子薄弱的意志。
他無法向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甚麼是免疫病,他只知道兒子的身心都在因為這個病備受煎熬。
老人聽見了孫子的哭喊,主動進去安撫,醫生也無奈地嘆氣。下午剛開了關於併發症地專項會診,口腔科,眼科,感染科,兒童心理治療科都有參與,醫院也正在努力地攻克難關。
醫生頓了頓,目光掃過病房內,意味深長地說:“……情況就是這樣,身為家長還是要多加陪伴。”
“是是是……”王大野連續點頭。
“今天護士說,換藥的時候,王逸居開口喊了‘媽媽’,如果可以,讓孩子媽媽抽空來陪一下吧。”
天皰瘡有一個非常典型的特徵就是口腔粘膜損害,他的口腔、咽喉、甚至聲門附近,都可能存在水皰和糜爛面。王大野心裡也清楚,兒子說話的過程中,往往伴隨著生理上的痛苦,哪怕這樣……
王大野攥緊拳頭,沉重地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周醫生。”
醫生離開後,王大野剛要轉身進病房,身後呲牙的聲音讓他停住了腳步。
狂風衝擊著她的臉,索性把頭埋在汀歌腦袋後,雙臂加緊力度,汀歌被勒地咳嗽了兩聲,速度放慢了。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已經到了醫院沒人的天台上。
汀頌暈乎乎地從他身上爬下,拍了拍自己涼冰冰的臉,把吹起的劉海理了下來。
“……好刺激。”
起飛前汀歌甚麼樣,現在還是甚麼樣。他閉上眼睛又睜開,喃喃道:“好多不得了的東西,說不定阿頌還能遇見同行呢。”
“然後讓同行看我連非麟都抓不住?”汀頌轉身,拉著汀歌下了樓。
她下午閒來無事,做了關於天皰瘡的功課,根據電梯裡的樓層指導,進了住院部面板科的那層。
剛出電梯,兩人就看見王大野往廁所的方向大步走去。汀歌剛想跟上去,就被汀頌拉了回來。
“你在這裡等我,我自己去!”
“為甚麼?”
“你能察覺到其他魔物,難道其他魔物察覺不到你嗎?到時候把非麟嚇跑了我又得到處找它!”
汀歌撅起嘴,無奈地垂著頭:“哦。”
“交給你個任務,”汀頌看向他。
王大野並沒有進走廊盡頭的廁所,而是轉向另一邊的陰暗的拐角處。汀頌踮起腳尖,背靠牆邊,慢慢往前移。
“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誰讓你來的?!”王大野努力壓低聲音,但汀頌還是聽得出王大野的語氣裡帶著怒氣。
“那個獵人,我要她的魂。”
熟悉的女聲從拐角的黑暗處響起,汀頌驟緊眉頭,趕緊把半透明的藍色眼鏡戴上,另一隻手放在手錶上,隨時準備持槍過去。
“下午的那個小丫頭?”王大野語氣十分不耐煩,“我現在不需要錢,趕緊滾!”
有意思,汀頌想著,這種帶來財富的魔物,飼主恨不得供起來,王大野倒好,不僅態度差還出言不遜。
“你兒子、不、不是想、見媽媽、媽嗎?”
剛剛還能好好說話,扮成人類的魔物,現在卻頻繁磕巴,聲音也變得略微扭曲。
“您是想找哪個病房?”
一名護士站在汀頌身後,好奇地看著她。
壞了!
黑暗中的非麟正以一個人類姿勢站著,忽然瞳孔變成全黑狀態,匍匐在地上以極快的速度衝了出去,掀起一陣狂風。
汀頌沒理會護士,拿著槍就追了出去。
王大野詫異地看著她跑遠的身影,剛想追過去詢問清楚,就被一個高個子黑衣服男人擋住了去路。
“王大野是嗎?”
他抬頭看向面容精緻的男人,呆滯地點了點頭。
汀頌不顧場合地連連開槍,幽藍色的射線在地上摩擦,迸發出陣陣火光。
這突然的舉動徹底在寂靜的走廊炸開了鍋,護士推著治療車恐慌避讓,正在溜達散步的病人被家屬慌忙拽到了一旁。
在他們看來,剛才非麟竄過的方向,僅僅是一陣莫名陰冷的穿堂風呼嘯而過,除此之外,空無一物。而這女孩卻像瘋了一樣在走廊亂竄,手裡拿著奇怪的會射出光線的玩具槍,對著空氣瘋狂射擊。
“保安,快叫保安!”
護士長一邊疏散病人,一邊對著隨身醫護系統厲聲喊道。
另一名護士抓起內部電話,打往樓上神經科的護士站,想問問他們是否走失了一名女病人。
非麟以極快的速度在路過的每個人腳旁穿梭,讓汀頌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能拼命追趕,抓住空子迅速射擊。她一邊追,一邊看向周圍的病房,直到下午請她喝茶的老人,從其中一個病房裡探出了頭,對上她的視線。
老人微怔,汀頌也愣住了。
非麟的身體因為受到驚嚇,並沒有及時化回原型,獸軀上赫然頂著那個屬於孟文的人類頭顱,彷彿一個劣質,正在漏氣的皮球,在逃竄過程中一會兒腫大一會兒縮小,短髮在高速移動中被風帶起,瘋狂舞動,更添了幾分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
很快,非麟從走廊的另一頭窗外滾落下去,汀頌趕忙探身檢視,不管是在地面還是在空中,連非麟的影子都沒見到。
住院部的天台上,王大野的嘴巴被一塊髒兮兮的抹布隨意堵住,只能從喉間擠出破碎而模糊的嗚咽。一根發著藍色光的繩子如同擁有生命的蛇一般,緊緊纏繞著他的軀幹和四肢。
汀歌撐著圍欄,手輕放在他的肩膀上,一瞬間,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重力讓王大野整個人跪在地上,無法掙扎。
一刻鐘後,汀歌滿頭大汗地踹開了天台的大門,神色極差地走到了汀歌身後。
“我真是受夠了。”汀頌氣得抓狂。
汀歌拍了拍王大野的肩膀,笑著介紹道:“這是我家暴脾氣阿頌。”隨後抬起頭,“阿頌,我的任務完成了!”
汀頌蹲在王大野面前,眼裡滿是非麟再次逃脫帶來的怒氣。
“不要怪我,不把你的嘴堵住,我怕我小命不保,”汀頌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把你的非麟召出來。”
王大野眼裡的恐懼,在見到汀頌地瞬間變成了怒氣,他眉頭擰成了死結,額頭青筋暴起,支支吾吾想說些甚麼。
汀頌伸手,扯掉了他口中那塊髒汙的抹布。
“呸!”王大野幾乎要將吐沫星子啐在她的臉上,“虧我媽下午還把你當客,好心請你喝茶!畜生!有種你就把老子從這兒推下去,我告訴你,我要是死了,你也別想好過!”
他話音未落,剛剛抽掉的抹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嘴裡。
“淨說些沒用的廢話,”汀頌不再看他,轉頭往向一旁笑吟吟的汀歌:“非麟在附近嗎?”
汀歌點點頭,嘴角彎彎,依舊保持沉默。
汀頌冷著臉,心裡有些猶豫,但還是不道德地開口威脅:“我勸你,最好把你的魔物召到你面前,”她刻意放緩了語氣,“我可清清楚楚地知道,你那個才四歲的兒子,住在哪一間病房。”
王大野的瞳孔驟縮,怔怔地望著面無表情的汀頌。
“要麼今天非麟出現,要麼……”汀頌頓了一下,“要麼就是你生病的兒子在這裡盪鞦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