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三盞濃茶下肚,汀頌覺得自己今晚肯定會很精神。
“我奶奶應該快來了,我得先走了!”汀頌起身向老人道謝。
老人也站起身,客氣地笑道:“有空可以再來坐坐。”
王大野一直在廚房內,透過碎掉的玻璃細細觀察著汀頌,汀頌也察覺到了他打探的目光,要說他甚麼都沒察覺她是不信的。
汀頌離開院子,躲進了不遠處的石牆後,三分鐘後,便聽見院子裡傳來的爭吵聲。
內容聽不大清,卻能聽到王大野高聲的怒吼,貌似在責怪自己母親隨便把來歷不明的人帶進來。汀頌目前只能守株待兔,等著王大野再次離開,潛進去直接殺掉非麟。
汀頌圍著院子定了三個點,每個點上都埋了一個高階捕網器,隨後又躲在了牆根下。現在王大野已經懷疑自己了,這種無形之間奪人性命的魔物還是越早殺越好。
李墨乘很快發來了一些資訊,裡面包含了王大野妻子的照片,還有他們兒子的病。
王大野的妻子叫孟文,小麥膚色,一頭利落漂亮的短髮,只是眼下烏青,一副沒休息好的模樣。他們的兒子只有4歲,得了一種叫天皰瘡的罕見病,面板和粘膜反反覆覆發生水皰和糜爛,死亡率高,需要每天數小時的換藥,敷料費用極高。
魔物志說非麟只出現於貪念極重的商人身邊。如今來看,王大野極有可能是為了孩子的治療費用才與非麟達成契約。
臨近傍晚,汀頌越來越覺得自己不是個聰明人。她已經蹲在這裡幾個小時了,王大野的庭院靜悄悄的,她自己又沒想到甚麼好辦法,只能守在這裡。
“煩死了……我甚麼時候可以退休啊……”汀頌小聲抱怨。現在退休是她最大的夢想。
郊區的夜晚來得總是更快一些,幾處小院早已亮起了燈,不知從哪飄來的陣陣飯香也讓汀頌的肚子叫了起來,她拿出包裡的幾袋餅乾塞進了嘴裡,但又因為太乾了差點噎住。
不知道其他獵人是怎麼執行任務的,是不是也跟她一樣,還是更聰明一些呢?
汀頌艱難嚥下乾癟的餅乾,王大野的院內燈光突然熄滅,王大野面色沉重,帶著母親,拎著一袋飯盒和一些水果便上了車,快速駛離。
他們走遠後,汀頌才從牆後出來。院門已經被鎖,汀頌左顧右盼,搬來了幾塊大石,踩在上面,利落地翻了進去。
廚房的玻璃一時半會也沒得換,只能勉強清理了地上的玻璃渣。樹蔭下的石桌已經被收拾乾淨,下午用過的青瓷茶杯洗淨後,靜靜立在廚房的檯面上,整個屋內瀰漫著飯菜的香味。
一抹身影突然從黑暗的走廊出閃過,汀頌心裡一緊,本能地回過頭,迅速化出槍,緊緊握在手裡。
屋內的黑暗模糊了視線,汀頌探著步子一點點往裡走,正想去摸牆上的開關把燈開啟,就聽見走廊那處的房間裡傳來女人的聲音。
“誰在外面?”
汀頌的身體頓時僵住了,不敢再挪動一步。
有人在家?這個房子不是隻住了王大野和他媽嗎?
汀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裡的槍也慢慢背到了身後。
“誰在外面?”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比上一次更加顫抖、微弱,尾音上還夾雜著斷裂感。
汀頌皺緊眉頭,驚覺不對,重新把槍拿到身前,輕手輕腳地往走廊的方向移動。
“誰在外面?”
聲音第三次響起,女人的聲音逐漸扭曲,不再是純粹的女聲,還夾雜了一些男人的聲音。
汀頌突然猛地衝向走廊的房間外,不管三七二十一,側身狠狠一腳踹開房門,眼前的一幕讓她驚在了原地。
“嘭!”
黑暗中,一個短髮女人正背對著她站在床邊。汀頌破門而入的巨響中,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顫,顯得異常慌亂,而她的嘴裡,正反覆呢喃著那句扭曲的話:
“誰在外面?”
汀頌剛想衝上去一探究竟,那女人便如融化的蠟般坍縮下去,四肢著地,化作非麟的獸軀,扭動著往床下鑽。
“想裝成人類嚇走我?”汀頌冷笑,聲音格外冰冷,“天真!”
藍色的光在槍口迸發,射線如針一般朝那截還沒來得及縮排去的肢體刺去。她反手拍亮牆上的開關,慘白的亮光刺得她眼睛微微咪住。
汀頌單手發力,將木床“吱呀”一聲推的橫移開,舉著槍對著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非麟。
只對視一瞬間,戰慄便順著脊椎竄上了汀頌的後腦。
它的軀幹依舊是暗紅色裂紋的漆黑獸身,可支撐在那怪異身軀之上的,卻是一顆完完全全的人類女性的頭顱。
更令汀頌頭皮發麻的是,那完全不協調的比例,頭顱異常碩大,彷彿被某種力量強行膨脹,而下方身體卻萎縮得如同一隻動物幼崽。
而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慘白,面板在白光下充滿光澤。
她認得這張臉,就在今天下午,李墨乘傳過來的資料照片上,那張失蹤者,王大野的妻子孟文的臉。
汀頌舉著槍,腦袋被這場面硬生生宕機了幾秒,就被非麟鑽了空子。
它匍匐在地,快速地從汀頌的雙腿之間穿梭而去。汀頌急忙開槍,射線卻只在地板上蹦出火星。
“你太噁心了!”汀頌朝它大喊。
非麟像絲綢上柔順的高光,絲滑地竄到了廚房,汀頌手中灼熱的光束擦著它扭曲的軌跡,在牆壁和地面碰撞出一連串的藍光。
驚慌失措下,非麟的身體逐漸變大,那顆人形腦袋也以奇怪的頻率膨脹又縮小,五官在皮下翻滾,化成了下午遇見時的獸形模樣。
汀頌的左手做了個手勢,隨著指尖微微一抬,一個發著藍光的捕網從院外的泥土裡一躍而起,精準地對著廚房那漏風的玻璃兜去。
非麟剛縱身一躍,準備從廚房的破玻璃往外逃,卻被撲面而來的捕網老老實實兜住,重重摔在地上。
汀頌趕緊上前,對著死死掙扎的非麟就踩了上去:“我要是後面幾天做噩夢了,那就都是你的錯!”
汀頌差點以為王大野的妻子就是非麟變的,這個可笑的想法在非麟變回原型時就打消了。雖然魔物志裡並沒有記載魔物吞噬誰的靈魂就能變成誰的模樣,但她還是會忍不住懷疑。
如果真是這樣,那獵人總部應該就有辦法來確認非麟到底吃掉過哪些人的靈魂。
“看來還不能殺你。”汀頌說道,剛準備彎腰把兜網拿起來,非麟背上那些暗紅色裂紋開始發亮,如同熔岩開始流動,掛在它鱗片上的網很快就被燒斷了。
“壞了!”汀頌的手錶內迅速分子重組,重新射出捕網想要罩住它。
非麟快速掙脫出來,在下一個捕網撲來之前,眨眼間就溜出了窗外,躲進了不遠處的黑暗裡。
汀頌傻在了原地,腳下燃斷的捕網已經燒出了一個窟窿。
夜風順著破玻璃朝她襲來,吹動了她臉上汗津津的頭髮。汀頌抖了抖肩膀,淡定地把網清理掉,然後關上了房間的燈,從院牆爬了出來。
眾多獵人裡,她的任務完成度屬於中下等,能力也屬於中下等,好在早就已經習慣了。
日子混混就過去了,跑了再抓就是。只是非麟去了哪裡呢?
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夜幕總是顯得很沉重,郊區鄉下,地廣人稀,附近也沒設立探測魔物行蹤的收波器,連設陷阱的誘餌都沒準備。
汀頌縮了縮脖子,夜裡的涼氣讓她有些不適。
非麟能去哪呢?躲到附近直到王大野回來?還是去找王大野了?
她剛準備抬手準備找總部協助,就停住了,隨後開始搓手,十指交叉相扣,開始許願。
“汀歌,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說過,不管她在哪,他都能找到她,那這次呢?
“汀歌趕緊出現!汀歌趕緊出現!你的主人在召喚你!”
空曠的小路上只有汀頌一個人,耳邊除了樹葉被吹動的沙沙聲再無別的聲音,遠方的山脈連綿,融入夜裡變成了黑漆漆的巨物。
汀頌的汗如今變成了冷颼颼的冰,風一吹就一陣冰涼。
“汀歌速速現身,速速現身!你的主人在召喚你!”
汀頌的手越捏越緊,最後無奈放棄了。她垂著頭,惡狠狠地罵道:“死男人,看我回去不打死你!”
汀頌無奈地躲到了牆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非麟逃了,被汀頌傷了兩次警惕心肯定會特別強,要麼躲在附近,要麼去找王大野,盲目尋找肯定是沒辦法的。
王大野拎著一些日用品還有飯盒,應該是去醫院看孩子了,她去醫院起碼得先走半個時辰,再坐十分鐘到二十分鐘左右的公交。還是跟總部發起求助吧,人多力量大。
一件長袖外套忽然從天而降,罩住了她的頭,熟悉的洗衣粉香味讓她瞬間安了心。
“難得阿頌想我了。”
汀頌把衣服扯下,看著汀歌笑眯眯的藍色眼睛,心裡鬆快了不少。他穿著黑色長風衣,雙手抱在胸前,靠在牆邊,意味深長地垂頭看她。
“我沒有想你。”汀頌小聲嘀咕。
“我說過,不管阿頌在哪裡,我都能找得到,”汀歌蹲下,把臉湊近,“給我個獎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