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汀頌端著小食拼盤和兩筒冰淇淋,擠過人群來到了斐智面前。
“你中午沒吃飯嗎?”
汀頌把其中一個甜筒遞到了斐智手上:“這叫下午茶。”
斐智沒有接,只是淡淡地望著她:“就算你給我甜筒,我也不會讓你去處理那個枕頭。”
汀頌挑眉:“再不吃可就化了。”
斐智遲疑片刻,還是接了過去。
汀頌把番茄醬擠在餐盤上:“處理那破枕頭是我的工作,其實你答不答應都沒用。”
“那你還有時間帶我來吃肯德基?”
汀頌把小食拼盤往她面前推了推,風輕雲淡地笑了一下:“你家太壓抑了,你需要一些新鮮美味的熱鬧氣氛。”
斐智把手慢慢地伸向食物,拿起一個雞米花就默默吃了起來。
應該沒有孩子會拒絕肯德基麥當勞吧,反正汀頌到現在也拒絕不了。
“三天,”汀頌也沒多勸甚麼,“就三天,明天我會來給你弟弟送藥,三天後我就來處理那個枕頭。”
“既然你都要處理了,為甚麼還要來給他送藥?”
“這是我的工作,”汀頌回答道,“那藥能保證三天之內你弟弟的精神不會徹底崩潰,不然你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
斐智慢慢吃著甜筒,甜味在嘴裡冰冰涼涼地融化開,讓她沉悶的心情得到了些安慰。
“想懲罰父母的偏心,也不一定非得是現在。”
斐智看向她,那雙圓圓的眼睛眯了起來。
“可以等你成年,上了大學或工作,到時候再懲罰他們也是蠻爽的,”汀頌邊吃邊道,“你才十二歲,不要為了不愛你的人耽誤前途,等未來的你閃閃發光時,力量會更強。”
斐智沒說話,只是垂著頭默默吃東西。
如果她弟弟斐耀真的出現了不可逆的精神疾病,她在家的日子也不會好過,等她再大一些,指不定弟弟還會成為她生活中的負擔,甚至是父母綁架她的藉口。汀頌不希望斐智提前給自己的未來找麻煩。
生活本就不如意,就應該權衡利弊,讓自己走得更順些才是。
“我不討厭你。”斐智輕聲道。
“嗯,謝謝。”
“你的父母愛你嗎?”
汀頌皺皺眉頭:“我已經不記得他們了,就連長相都是前段時間透過照片知道。”
斐智送到嘴邊的雞翅停住了:“那沒有父母的生活,會順心嗎?”
汀頌順著這個問題回憶了一下她的記憶初始的時候。
十三歲她就跟一群孩子一起生活,每天一起去上學,一起去考試。高中時就開始進行體能訓練,孩子們壓力都很大,一邊要趕功課一邊要進行獵人體能的選拔。她也曾經疑惑,既然未來要成為獵人,為甚麼獵人孤兒院又要要求他們盡全力考大學,拿學歷。
後來她才想明白,獵人總部是要給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更多可以選擇的未來,而不是隻會抓著一根繩子當救命稻草。
就算沒有父母,孤兒院的孩子們也在一步步往前走,只是會在某一刻,羨慕那些父母陪在身邊的孩子,也想體驗一下他們的快樂。
“這我沒辦法下定義,斐智,”汀頌看著她,“有沒有父母在其實都不影響你往前走,你依舊會長到十八歲,依舊會離開家,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這一路你走的是痛苦還是快樂。”
斐智放下雞翅,深深嘆了口氣:“長大了就會好嗎?”
“長大後好不好難道不是取決於你嗎?現在網上不是都說,向外求不得時,就向內求,斤斤計較的愛咱又不稀罕,還不如多規劃一下自己的未來,等時機到了,就像鳥一樣飛出去,誰也找不到你!”
斐智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你父母如果還在,他們一定很愛你。”
“可能吧,”汀頌笑道,“如果不愛我,為甚麼拍照的時候要摟我的肩,還靠我靠得這麼近。”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肯德基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商場外面的孩子們,手裡拿著氣球歡笑地跑著。汀頌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重新打包了一份套餐,帶著斐智回到了家。
王禾抱著斐耀,一見到汀頌就嚷嚷著要去獵人總部舉報她,說她態度不端正,還擅自帶自己的女兒出門。斐毅也沒多反駁,只是一把把斐智拽到面前,再三詢問是不是她把弟弟害成這樣的。
“不是我。”斐智淡淡答道。
“的確不是她,斐先生,”汀頌也十分淡定地站在門口,“我剛剛跟斐智談了一下,她也很擔心弟弟,並答應我會留心家裡的情況。”
斐智突然扭頭看向她。汀頌衝她眨了一下眼睛。
王禾蹬向她的目光收了回去,抱怨了幾句就沒甚麼了。
“明天我會送來這方面的藥,三天之後就能痊癒,等他痊癒後,就能抓住害他的魔物了。”
汀頌的蒙太奇謊言並沒有露出甚麼破綻,其實燒掉枕頭就可以了,但斐智想透過斐耀來懲罰父母,就讓她先出出氣吧。
汀頌離開後,剛出小區門就見到汀歌蹲在樹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汀歌抬頭看她,藍眼睛裡全是水汽:“阿頌……”
“……別給我在這裡裝啊……”
“阿頌,你去吃肯德基不帶我……”
汀頌搖了搖手裡紙袋子:“講點良心好嗎,我可是給你買了三個漢堡的套餐。”
汀歌見狀,立刻眉開眼笑,起身摟住了她的腰:“阿頌,好阿頌,我最愛你了。”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汀頌扳住他的臉,“我最近腦子裡總是出現一個畫面,我在一個車禍現場,手上都是血,但我在人群中看見你了。”
汀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汀頌微笑。
“汀歌?”
汀頌的手被輕輕牽住,汀歌帶著她往公交站臺走:“阿頌你看錯了,我並沒有去過甚麼車禍現場。”
“真的?”
“真的哦,”汀歌笑道,“我第一次遇見阿頌是在那片廢墟里。”
汀頌看著他被落日的餘暉照亮的側臉,瞬間有些恍惚。汀歌轉頭看向她,前額的長髮落在了他的臉頰邊,美得讓汀頌再次心跳加速。
可這一刻,一陣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彷彿某個曾經的時空,兩人真的相遇過汀歌得意地揚起下巴,緩緩湊近:“看吧,阿頌又被我的美貌震驚了。”
熟悉感瞬間被打破,汀頌把他的頭推到一邊,扭過頭去:“也就那樣吧。”
汀歌手心裡傳來的溫熱像一股電流,直擊汀頌的胸口,她只感覺耳朵發燙,想著說點甚麼緩解一下。
公交來了,汀歌拉著她就上了車,像往常一樣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垂頭靠在了她的肩上。
“你為甚麼總是能知道我在哪裡?”
“很奇怪嗎?”
“嗯,我好像沒有告訴過你我今天下午要去哪裡吧。”
汀歌在她肩上晃動著腦袋:“我總能找到你,阿頌,不管你在哪裡。”
汀頌怔住了,轉頭看向窗外:“嗯,謝謝你。”
她很清楚,在麻煩的任務間隙中,汀歌的存在某種程度上能帶給她了一些從未有過的輕鬆感。
在這一刻,她甚至出現一輩子把汀歌養在身邊的想法,她願意成為他的食物,來換取日常的片刻愉悅。可下一秒的緊繃和習慣性的機警讓她開始瘋狂搖頭。
清醒一點!不能被魔物迷惑!
雖身為羔羊,但不能真把自己當成羔羊。
靠著她的汀歌對她的情緒變化並沒有察覺,他安穩地閉上眼睛。
第二天的課程一結束,汀頌就火急火燎地去了總部,購買了“因魔物導致的精神疾病”的藥,又在路邊買了個餅,一邊啃一邊招手攔公交,前往斐智家。
斐智家的那棟樓下,站滿了人,三條警戒線圍在樓洞外面,李墨乘從樓上下來,正好撞見了正要跨過警戒線的汀頌。
“汀頌?”
“李警官?”
李墨乘帶著她走到了樓房側面,表情嚴肅,像是發生了甚麼不得了的大事。
“你說斐智是你的任務物件?”
汀頌心裡一緊:“是的,他弟弟斐耀的精神出了問題,我來給他送藥。”
李墨乘神色不妙,伸手指了指背後的建築。
汀頌抬起頭,只見灰白色建築上,斐智那家的陽臺漆黑得格外醒目,像一塊燒焦的皮肉黏在樓體表面。
她驚得半晌才開口:“這是……?”
“今天上午,這戶家裡著了火,現場有三具屍體。”
汀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緊手裡的袋子:“誰?”
“就是你任務物件的父母和弟弟,斐毅,王禾和斐耀,等消防人員趕到的時候,屍體依舊被燒焦了。”
“那、那斐智呢?”汀頌上前一步。
李墨乘皺眉:“她不見了,現在警察在調取監控找她,你們獵人總部的人也來了。”
汀頌握緊的手慢慢鬆開了,一抬眼就看見陶烈正在不遠處跟警察溝通,身後跟著兩名跟她一樣的邊緣獵人。
汀頌瞬間緊張起來。
按照正常流程,在獵人們發現魔物後,要第一時間進行處理。但汀頌卻因為對斐智的同情心而決定延後處理怨枕,如果被陶烈和獵人總部知道了,她會被處罰,如果情節嚴重,可能連獵人這份工作都不保了。
交談結束後,陶烈的目光看向這邊,隨後朝汀頌大步走來。
“李警官,”陶烈先是叫了李墨乘,向他介紹,“我們的取樣人員已經在路上了。”
李墨乘點頭:“辛苦了,陶隊長。”
汀頌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直到陶烈看向她:“汀頌,我記得你的任務就在這裡吧。”
“是的,”汀頌像洩了氣的皮球,“就是這個火災現場消失的十二歲女孩。”
“嗯,我知道,”陶烈說道,“這個任務你不用再接手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好休息……是甚麼意思?
汀頌的冷汗都要出來了,她趕忙上前詢問道:“為甚麼?”
“我們懷疑斐智身邊的魔物不只有一個,是總部那邊判斷失誤,好在你處理了怨枕,這個任務我會給你批‘完成’”
怨枕被處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