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約會 她的顏色勝過月色千言萬語。
方徹忽然想起了昨晚斷掉的片段, 至此,夢不似夢,水波瀲灩了他的現?實, 粉飾了他所有欲蓋彌彰。
周粥打算讓他自己想明白:“我出門了。”
校道?旁栽種著杜鵑,大?紅大?紫的顏色十分討喜, 垂掛下?來, 重重疊疊的花瓣中,有一滴露水滴到了周粥鼻尖, 好冰。
她感慨, 京遙的秋天來得比陽寧早。
發了一條朋友圈:陽寧的紫荊花早已鋪滿一地,我在京遙等杜鵑花落。【圖片】.jpg
方徹看到這條朋友圈時, 在方朝家裡?。
這屋子裡?沒有周粥來過的痕跡, 他卻總能想起, 周粥坐在這裡?和方朝吃飯的模樣。
方朝笑意盈盈,知道?他哥肯定是有話想說, 但套幾次話都套不出,真?是急死他了。
“哥, 給我煮包面。”
方徹在陽臺發呆。
從這裡?往下?看, 夕陽曳滿一地碎金光,似她的裙襬, 也似她粼粼盪漾的眼?影。她曾說過她想不明白京遙湖的月色, 方徹卻覺得如?果她能透過別?人的眼?睛看到她自己, 便會知道?她的顏色勝過月色千言萬語。
“唉。”方朝看著他哥嘆氣。
方徹回神, 想起廚房裡?還煮著麵條,“嘆甚麼氣?”
方朝故意刺激他:“如?果你不喜歡她,我就去追了,反正我剛分手。”
“不行, 她又不喜歡你。”
方朝笑起來張狂而得意揚揚,總算抓到了方徹的小辮子。
“我都還沒說是誰呢,而且你怎麼知道?她不喜歡我?”
他沒想到方徹竟然點頭,思考道?:“確實,她跟我說過她喜歡壞壞的型別。”
方朝徹底不想講話了,直接躺在地毯上裝屍體。
周粥到底給他哥留下?了甚麼印象……
方徹教訓不著調的弟弟:“起來,地上髒。”
“不要,我前幾天剛換的地毯。”
他赤膊躺在地上,簡直不成樣子。
方徹皺眉:“穿個上衣能熱死你?”
“怎麼,”方朝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腹肌,“看不得我練的比你好?”
其實他們身材差不多,但方朝就是能自信滿滿地把不存在的事實說得更勝一籌。
“哥,你到底在想甚麼?學?妹不好嗎,你高?中的時候,不是也很喜歡來著。”方朝是真?的沒搞懂,兩情?相?悅怎麼在他這裡?比上刀山下?火海還難,“你前幾天不是還做了春.夢。”
方徹反駁:“不是!”
只是靠得稍微近一點而已。
方朝饒有興致地掃視青澀的哥哥,明明都是一個媽生的,他怎麼能和他一點也不像。
“你對春夢的定義好狹隘,只要是夢到喜歡的人,就叫春夢啊。”
方徹下?意識說:“可是我不……”
他恍然發現?,自己說不出不喜歡她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承認吧,哥。”方朝緩緩躺回地毯,嘴角放鬆了。
“你喜歡她。”
方朝給想要逃避的方徹迎頭一棒。
“讓一個女孩子等太久,不太好吧?”
叮——
特別?提示音。
周粥收到方徹約她去濱海公園的訊息,下?意識回了一句:是本人嗎?
方朝立馬發資訊給周粥:你在說甚麼?到時記得打扮得漂亮點,學?妹加油!
於是周粥撤回了剛剛回復的資訊,答應了方徹。
兩個人看似平靜地約好了時間,實則一個比一個緊張。
周粥激動地跟舍友說:“他約我了,是不是要跟我表白?”
舍友們看她這樣還笑話她:“你表白還差不多。”
舍友李靜將?周粥按在椅子上,三把刷子齊上陣,給她化妝。
另一個舍友王韻文鄭重其事地掏出她多年?不用的熨斗,幫她把要穿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
張均島蒐羅一切約會能用到的東西,所有人的香水聚在一起,挑出了最適合周粥的淡香。
“會不會太過了……”周粥隱隱有點擔心,萬一她誤會了方徹的意思怎麼辦。
三個人同?時瞪她,七嘴八舌:“拜託,甚麼叫過?穿個褲衩拖鞋約會好嗎?”
“拜託,初戀唉,懂不懂初戀的含金量!”
“拜託,濱海公園哎,搞不好你今晚都回不來了。”
“不會不會……”再說下?去她要羞死了。
看著美麗動人的周粥,舍友們齊刷刷點頭。
張均島把一盒果汁軟糖放入周粥包裡?,“這個糖很香的,你懂我意思吧?”
“又…又不一定……”周粥的辯解在她的花瓣般的紅唇前顯得特別?無力。
她在這盛裝打扮,另一邊方徹也沒好到哪去。方朝以一副大佬般的姿勢叉開腿坐在椅子上,審問方徹。
“約到了嗎?”
“……約到了。”
方朝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之前說她喜歡甚麼型別?”
“喜歡一看就是渣男那樣的。”
氣得方朝又拍他一下:“你懂不懂女孩子啊,她年?紀這麼小,肯定喜歡年?輕帥氣陽光硬朗的啊。”
方徹只好任他打扮。
方朝忽然想起甚麼,回房,拿出一副藍羽絲綢耳環,沒想到真?能找到。
“學?妹高?中時候送我的。”
方徹沒有耳洞,方朝拿出不知是哪任前女友留下?的耳夾,給他戴上。
風吹來,耳環拂過他利落的下?頜線,記憶裡?高?中懸掛在連廊的風鈴,於此刻響起悅耳的迴音。彷彿有個女孩逆著夕陽,手背在身後,漂亮的嘴唇彎彎一笑。方徹本來冷淡的眉眼?,因此蓄滿餘暉。
京遙到陽寧兩千多公里?,有一片屬於他們的羽毛從未停止跳動。
周粥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感覺她來早了。卻在抬眸時,瞥見他藏藍色的身影。
方徹耳邊羽飾比他本人自在,在風裡?輕輕擺盪。風拂動他的髮絲,露出一角額頭,和那顆眉上痣一併撞進她的眼?眸。
他們對上視線,心跳總是比我先一步靠近你。
方徹走過來:“周粥。”
“哦哦。”
周粥走在他身邊,在一眾臂挽臂手牽手的情?侶中,他們略顯青澀和生疏。
忽然,她淺淺一笑,梨渦便被一覽無餘。
方徹問她在笑甚麼。
“我都忘了還做過這個耳墜。你那時超級冷淡,送你禮物也不知道?開啟?看看,估計轉身就給方朝了吧?”
“我嗎?”
方徹也想起高?中時候的她,想起她在山裡?,頭上落滿紫色的花,臉頰旁黏著草屑,打著手電筒出現?在眼?前的那張凌亂的臉。
周粥側眸看去,才發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不由得有些害羞。
“我今天看起來怎麼樣?”說話時,紅唇一張一合。
“……可愛。”
“沒有女孩子教過你嗎?你要誇她漂亮。”
“……你很漂亮。”
心下?怦然一動,說他會吧,他好像又不會講話;說他不會吧,他的話語又可以撩得你措手不及。
到了約會地點,周粥驚訝道?:“你怎麼知道?這個美術展?”
“你說過??x?想看,我記得。”
不經意的話語被人銘記,細枝末節就成了幸福和歡喜的滋生地。
周粥笑意明亮,濃睫蝶翼般翕動著,充滿生機的狐貍眼?眨啊眨:“裡?面有我的作?品哦,看你能不能認出來。”
方徹對任何事情?都不敢說自己有完全的把握,卻認為他一定能在上千幅畫中找到她的身影。
觀展的時候,方徹眼?裡?似乎只有一件作?品:周粥駐足在畫前,瑰豔的色彩斑瀾她周身,而她笑著扯扯你的衣袖。
“你看。”
畫幅很大?。男子低眉垂目面色平靜,懷裡?那隻白貓卻與他相?反,齜牙,炸毛,爪子死死扣進他的衣襟,像一團被惹怒的雪球。
鳳凰屢降玄纁禮,瓊石終藏烈火詩。
旁邊的展簽寫著這句詩。方徹沒太懂,只是盯著那隻貓炸開?的鬍鬚。
“這是我老師畫的,居然可以在這裡?看見。”
方徹點頭,光是瞧著她吐出那些輕盈的字句,美術展就變得生機勃勃毫不無聊了。
他們緩慢前進,方徹突然停步,視線定格在右手邊的畫。
“那是你的作?品。”
周粥沒想到看上去心不在焉的人竟然可以一眼?認出來。
她笑著問他:“你知不知道?畫的是甚麼?”
周粥筆法朦朧,筆觸細膩而曖昧,展現?的好像是一位溺水者的視線,但更多在於描繪水流動的輕靈飄逸質感。
方徹搖頭,他在藝術方面並沒有天分,“我看不出。”
周粥反過來牽住方徹,代替回答。
進入濱海公園需要騎馬,周粥還以為馬都是髒髒臭臭的,沒想到鬃毛比她頭髮還亮。馬蹄鐵閃著銀光,踏在地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
在工作?人員的指示下?,方徹手掌貼著周粥的腰,把她舉到馬上,隨即長腿一蹬上馬。
“靠著我。”
視野逐漸開?闊,馬兒在廣闊的草坪瀟灑散步,循著小徑進入花園。
周粥縮在方徹懷裡?,能聽到他的心跳聲,與自己同?頻共振,蓋過周圍鼎沸人聲。
“你肯定不知道?,我們高?中有一張合照。”
方徹不認為是他,能和周粥合照的,是方朝吧。
但周粥拿手機給他看,是學?校公眾號抓拍的。百日?誓師上,她把信封放入他手中的那一刻,世界漾開?滿園春色,花朵被鏡子反射,簡直漫山遍野、一望無際。
方徹輕笑,吐出的氣息擦紅了她耳尖:“真?的是我。”
再這樣下?去,周粥的心臟要先繳械投降了。
方徹先下?馬,周粥伸手搭住他肩膀,被抱下?來,兩人走到盡頭,搭乘電梯去吃飯。
這家飯店特別?出名,今天主題是牡丹亭。死而復生的杜麗娘走到周粥身邊的時候,嚇了她一跳。
她貼著方徹,往嘴裡?塞幾片甜膩膩的雲片糕才穩住心神。
方徹看著周粥的嘴角:“好吃嗎?”
“好吃。”周粥喜歡甜的東西。
她的梨渦被方徹手指撫上,他輕輕地給她擦嘴角,周粥按耐住砰砰的心跳,睫毛不斷顫動。
然而他只是一觸即離,晚飯在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中結束。
膽小鬼。
天色稍晚,雲收雨霽,兩個人乘小船出濱海公園,緩緩向下?漂去。
晚風吹在面板上,銀輝毫不偏心地鍍滿江面。距離他們上次這樣看月光,隔了千萬次心跳。
周粥伸直的腿搭在船內橫樑,白得似江邊雪,天上月。她的腦袋搭在方徹肩側,可能有點累了。
“累了?”
“就是太久沒運動,腿有點酸。”
小船蕩蕩巍巍,耳羽掃得周粥臉頰好癢,落到指尖被把玩。
他要甚麼時候才說呢?
周粥雖然不算急性子,但這樣被吊著,還是有些心癢。她挽住方徹的手臂,拉近跟他的距離。
他們的眼?睛對視著。
他的視線赤忱,熱烈,而清凌。
她的眼?眸潔淨,無暇,又瑩亮。
方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了,可能他的心已經望而卻步。
周粥手扶著方徹雙肩,風把她身上清冷的月桂香吹到唇邊。
“你要吃糖嗎?”周粥很敢問。
如?果說吃,就由我來主動。
如?果你拒絕了,那我等你慢慢心動。
作者有話說:“鳳凰屢降玄纁禮,瓊石終藏烈火詩。”出自陳陶的《經徐稚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