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爹
輸液瓶裡的藥液一滴一滴墜落。
潔白的輕紗被微風輕輕拂起,輸液管長長地拖在床上,折射日光。
冬日難得的好天氣,將這些時日以來的陰冷氣息驅散了些。
病床上,許臨川睫毛微微顫動。
手腕傳來鈍痛,規律的‘嘀嘀’聲敲擊耳膜,消毒水的氣味刺入鼻腔,頭頂的天花板白得晃眼。
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許臨川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川川?”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許臨川艱難轉頭,看見了坐在病床邊的江靜漣。
她平日裡一絲不茍的盤發散亂了幾縷,眼窩深陷,眼眶佈滿血絲。
看到母親憔悴的模樣,一股悔意頓時湧上許臨川心頭。
“媽媽……”他開口,聲音乾澀。
江靜漣立刻按響呼叫鈴,然後緊緊握住許臨川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聲音哽咽:“你怎麼這麼傻,有甚麼坎是過不去的,非要……”話未說完,已化作壓抑的泣聲。
許臨川垂下眼簾,不敢直視母親眼中的痛苦。
護士很快進來,熟練地檢查了許臨川的生命體徵,扶著他用吸管喝了幾口溫水,又低聲囑咐了幾句需要靜養、情緒不宜激動之類的話,便安靜地退了出去。
病房裡重歸寂靜,只剩下醫療裝置規律的滴答聲。
“醫生說你失血過多,要是再晚幾分鐘發現……”江靜漣說不下去了,她用雙手包裹住許臨川的手:“臨川,爸爸媽媽只有你一個兒子,你怎麼忍心讓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
許臨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只是,太累了。
“對不起,媽媽。”他不應該這樣懦弱的。
江靜漣輕輕撫摸著兒子消瘦的臉頰,眼淚再次湧出:“答應媽媽,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不管發生天大的事,我們一家人一起面對。”
許臨川望著母親鬢角不知何時生出的刺眼白髮,眼眶不由得泛起溼潤,他點了點頭。
江靜漣拭去臉上的淚水,強打起精神:“你爸爸昨晚守了你一整夜,天快亮了我才硬逼著他去休息會兒,等晚些時候,我們就轉院。”
“外面……很多人嗎?”許臨川輕聲問。
江靜漣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轉身開啟床頭櫃上的保溫盒:“先別想那些了,喝點粥吧。”
在母親的注視下,許臨川勉強撐起身子,小口小口地喝下了半碗溫熱的粥。
過了一會,江靜漣被醫生叫走,病房裡只剩下許臨川一個人。
他重新躺下,意識有些飄遠。
瀕死前看到的一幕浮現在他的腦海。
那時候,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模糊輪廓飄蕩在自己眼前。
不成比例的大腦袋和細弱的四肢,掛著臍帶。
它用那雙無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然後,它落在床頭櫃上,費力地將擺件推到地上。
那就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那個“孩子”嗎?
經過了一番糾結,林呦呦還是找上看夢裡的醫院。
人群熙熙攘攘。
林呦呦發現醫院外聚集著一些奇怪的人。
她不可避免地聽到了一耳朵,並快速地抓住了兩個關鍵詞,自-殺,許臨川。
林呦呦心中立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腳步越走越慢,最後停下。
她拿出手機,開始搜尋剛才聽到的那個名字。
“咦,呦呦,你怎麼不走了。”
溫知夏和趙曉晞走在前面,忽然發現身邊的林呦呦忽然消失。
轉頭一看,她站在醫院門外,拿著手機,怔怔地看著,忽然就咧開嘴。
看著怪滲人的。
兩人來到林呦呦身邊,探頭一看。
滿屏都是關於一個明星的訊息,不過大多都不是甚麼好話題。
“你夢裡的人,是這個人啊!”趙曉晞震驚了。
林呦呦的腦子亂糟糟的,她關掉手機,大步走入大廳。
溫知夏和趙曉晞快步追在她的身後,在她正要莽撞地衝向護士站時,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並將她拖離護士站區域。
“人家好歹是明星,來打聽訊息的記者和粉絲肯定不少,你這樣直愣愣地去問,問不到的啦。”溫知夏聲音壓得極低:“咱們直接去單人病房的區域找。”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你就憑你第六感唄。你感覺哪間病房像,咱們就推門進去,如果找錯了,就假裝走錯病房了,道個歉趕緊溜。”趙曉晞說。
“可這樣要是被發現不是來探病的怎麼辦?”
“那現在你有甚麼好辦法嗎?”
江靜漣剛辦完轉院手續,便瞥見了電梯旁三個有些鬼鬼祟祟的年輕女孩。
她們在走廊盡頭低聲交談了一會後,進了電梯。
江靜漣的眼底閃過怒意:為甚麼這些人就是不肯放過她的兒子呢?
許臨川自-殺的訊息被無良媒體傳播出去,這兩天,已經有好幾波人試圖以各種名義來打聽情況,甚至想方設法偷溜進病房。
以至於她不得不請來兩個保鏢守在病房外。
江靜漣拿出手機,給病房內的丈夫許遠山發了條簡訊:老許,外面好像又來了三個年輕女孩,注意門口,我懷疑是來找川川的。我去叫保安,你看好裡面。
另一邊,林呦呦三人一出電梯,便看到了走廊裡站著的保鏢。
很顯然,那就是許臨川的病房。
才剛靠近,三人便被保鏢攔住。
“你好,我叫……”林呦呦遲疑了一下,決定說夢裡的那個名字:“我叫蕭枕月,我們是來探病的。”
“抱歉,沒有家屬的允許不能探病。”保鏢的語氣還算客氣,但是態度十分堅定:“請聯絡病人家屬,我們需要得到允許才能放行。”
林呦呦拿起手機,再次撥出了那個號碼,但是對面已經關機。
“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傳一下話,問他願不願意見一個叫蕭枕月的女孩。”林呦呦心裡暗自祈禱許臨川也做過那些夢,且知道她前世的名字。
保鏢拒絕了林呦呦的請求。
正在這時,江靜漣帶著保安走了過來。
她冷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三個女孩的臉:“這間病房住的是我兒子。我不認識你們,請你們立刻離開。”
“我是許臨川的朋友,過來看看他。”林呦呦說。
江靜漣的眼神變得更加冰冷,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這些日子以來,打著朋友同事旗號來的粉絲狗仔不計其數。
“臨川需要靜養,等他好些你再來吧。”
“阿姨,我們真的認識,不信你讓他看我一眼,讓他自己說。”
“滾!”
似乎是想到了甚麼,江靜漣的情緒突然暴怒,推搡著林呦呦。
林呦呦沒想到她力氣這麼大,沒有防備,往後倒去,幸好被溫知夏及時拉住。
“阿姨……”林呦呦才站穩,就要往前走去。
保鏢擋在林呦呦身前,不讓她再進一步。
保安見狀,態度強硬地對林呦呦三人說:“家屬不認識你們,請你們立刻離開,不要打擾病人休息,否則我們要採取強制措施了。”
病房的門突然被從裡面開啟,聽到爭執的許臨川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
“川川,你怎麼起來了。”
林呦呦的視線越過保安和江靜漣,落在許臨川的臉上。
他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身形孱弱,膚色蒼白,劉海遮住眉眼,讓他整個人透著一股陰鬱的感覺。
在眼神相對的那一刻,許臨川移開了視線。
“我不認識你。”許臨川說。
保安再次催促林呦呦離開,語氣變得更加不耐和強硬。
林呦呦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有點心酸,又如釋重負。
她來過了,是對方不願意認。
門關上。
許臨川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你認識她?”江靜漣問。
許臨川身體一僵:“……不認識。”
江靜漣明顯看出了兒子異樣的反應,但她卻沒繼續追問。
晚上,酒店裡。
林呦呦躺在床上,刷著關於許臨川的近況。
網上真是甚麼都有,除了那些控訴的,帶話題的,還有搞玄學的,用許臨川的生辰八字盤星圖的,塔羅牌占卜的……
至於是真有本事還是胡說八道林呦呦對許臨川也不瞭解,無法評論。
但有一些林呦呦還是很認可的,比如有人算出了許臨川身邊的小鬼是前世未了斷的因果,更厲害一些的,還看出了小鬼的歸屬不在許臨川身上。
她就說有兩隻小鬼身邊,在別人看來跟養小鬼也沒差了。
林呦呦一邊在心裡吐槽著,一邊給影片點了個贊。
刷著刷著,甚至還刷到了以前在他正紅的時候的影片,說他在25歲的時候有一個大劫,可能有性命危險,但是隻要渡過去了,雖說沒有大富大貴,但人生基本一帆風順了。
林呦呦繼續吐槽,身邊跟著小鬼,沒大劫才怪了。
好在熬過了,人沒死。
話說那老師傅好像也說讓她儘快完成兩小鬼的夙願,不然它們跟著她久了,也會牽動所謂命運,發生一些不好的事。
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遇到這種劫難,林呦呦就沒了關心別人的心思了。
關掉手機,蒙著被子,放空大腦睡覺。
這一晚,林呦呦做了個夢,夢裡兩隻小鬼吱呀亂叫,手腳亂晃。
林呦呦連蒙帶猜,明白了它們的意思是許臨川不是網上說的那樣,沒有睡粉,而且一旦有可疑的女生接近爸爸,都會被它們嚇走。
知道網上那些許臨川同學之口裡的養小鬼‘佐證’怎麼來的林呦呦無語了。
而兩個罪魁禍首卻一副驕傲求誇獎的模樣。
林呦呦嘆了口氣,意味深長:“不愧是媽媽的好大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