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的風,比地面要烈得多。
陽菜走過巨大的直升機停機坪,雨絲被風吹得斜斜打來,在她身後留下一串深色的腳印。她最終,站定在天台的最頂端,避雷針的旁邊。
東京的灰色建築群,在她腳下匍匐。
帆高與煙火大會的工作人員們,都緊張地聚集在後方的玻璃門後,透過雨幕,注視著那個渺小的身影。數架電視臺的直升機,在陰沉的雲層下盤旋,巨大的旋翼聲與風聲雨聲混雜在一起。
陽菜緩緩抬起頭,看向那片厚重得令人絕望的鉛灰色天空。
然後,她閉上眼睛,雙手在胸前,緩緩合十。
就在她雙掌合攏的瞬間——
世界,彷彿被抽離了聲音。
那厚重的,彷彿凝固了萬年的陰雲,從她頭頂的正上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螺旋、收縮!
緊接著——
萬丈霞光,從雲層的縫隙中,轟然迸發!
那不是柔和的陽光,而是如同神明投下的金色利劍,以無可阻擋之勢,撕裂了天空的幕布!金色的光柱,精準地籠罩住陽菜嬌小的身體,將她每一根髮絲都染成璀璨的金色!
以她為中心,一圈巨大的、湛藍色的天空穹頂,向著四面八方,悍然擴張!
鉛灰色的雨雲,如同退潮的軍隊,倉皇地向著天際線奔逃。
整座被雨水浸泡的東京,在這瞬間,被這片突如其來的壯麗晴空,與那傾瀉而下的神聖光芒,徹底照亮!
“嗡——”
巨大的廣播聲,透過城市的每個角落,清晰地響起:
“通知,現在通知。神宮外苑煙火大會,將按原定計劃,於晚上七點,準時開始!”
【臥槽……臥槽臥槽臥槽!!!】
【這……這是電影?這是CG能做出來的效果?!】
【媽媽問我為甚麼跪著看直播……我跟她說我見到了神蹟!】
【太美了……陽菜穿著浴衣祈禱的樣子,真的像……像獻給天空的新娘……】
【前面的別說了!我剛把刀片拔出來!你又給我插回去了!】
【不管了!先讓我哭!為這份美麗而哭!太壯觀了!蘇晝老師,你是懂怎麼創造奇蹟的!】
螢幕上,沐浴在萬丈光芒中的少女,緩緩睜開眼睛。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使命後的、疲憊而滿足的微笑。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當她合十的雙手,在光芒中緩緩垂下時,她左手無名指的指尖,有那麼一剎那,變得如同水晶般……
澄澈,而透明。
夜幕,是為這場盛典鋪開的最深沉的絲絨。
第一枚“升空菊”,拖著纖細而明亮的橙紅色尾跡,如同一支逆行的流星,悍然刺入東京被洗淨的夜空。在抵達頂點的那一瞬,它停滯了,彷彿在積蓄一個世紀的力量。
然後——
“轟!”
一聲沉悶而遙遠的巨響,溫柔地敲擊著整座城市的鼓膜。
夜的絲絨被驟然撕開,一朵由無數金色絲線編織而成的巨大花蕊,在空中轟然綻放!金色的花瓣向外舒展,每一縷光絲的末梢,又炸開一叢叢銀白色的碎鑽,如同蒲公英的種子,帶著光的餘溫,向著四面八方緩緩飄散,最終戀戀不捨地隱沒於黑暗。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宛如一場精心編排的交響樂,天空成為了最華麗的舞臺。猩紅色的“牡丹”,碧藍色的“千輪菊”,紫色的“垂柳”……無數種色彩與形態,在夜空中交替上演著盛大而短暫的生命。光芒將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映照得流光溢彩,將地面上那密密麻麻、仰起的臉龐染上斑斕的色彩。
歡呼聲,從城市的每個角落匯聚而來,沖刷著方才被雨水支配的壓抑與沉悶。
【來了來了來了!神宮外苑的煙火大會!】
【此生無悔!能在現場看到這一幕,值了!】
【這光,這顏色……蘇晝老師你是把銀河揉碎了撒到天上去了嗎?】
【謝謝你,晴女小姐姐!謝謝你,不知名的英雄!】
演播廳內,所有人都被這極致的絢爛奪去了言語。
“在日本,煙火被稱為‘花火’(はなび)。”最先找回聲音的是李·斯坦,他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著迷,“這並非單純的文字遊戲。日本人將煙火的綻放與凋零,視作如同花開花謝般,一種短暫而壯烈的美。它蘊含著一種獨特的審美情趣——‘物哀’(もののあわれ),即對世事變遷、生命無常的深深慨嘆。煙火越是絢爛,那消逝的瞬間就越是令人感到一種混雜著惋惜與感動的惆悵。”
花澤香菜的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沉浸其中:“所以,夏日祭、煙火大會、浴衣、戀人……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就構成了日本夏天最經典、最浪漫的符號。是一期一會,是限定的記憶。”
畫面,也適時地給到了地面。
攢動的人潮中,無數小吃攤位亮著溫暖的燈籠。穿著各色浴衣的男男女女,手中拿著蘋果糖或是撈來的金魚,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
鏡頭,在一個撈金魚的攤位前微微停頓。天野凪,陽菜的弟弟,正一臉得意地將一隻鼓鼓囊囊的塑膠袋,遞給身邊一位穿著粉色浴衣、梳著可愛雙馬尾的同齡女孩。女孩接過金魚,臉頰微紅,仰頭看向夜空。
“砰——”
又一朵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炸開,絢爛的光芒下,凪的側臉顯得格外認真。
而此刻,在高空的另一端。
那座見證了奇蹟發生的樓頂,直升機停機坪冰冷的地面上,帆高與陽菜並肩而坐。他們是距離這場盛宴最近的觀眾,也是這場盛宴的締造者。
風,帶著煙火的硝煙氣息拂過臉頰。
陽菜抱著膝蓋,仰頭看著那一朵朵在眼前炸開的光之花,澄澈的眼眸中倒映著整個星漢。
“我……很喜歡這份工作。”她輕聲說,聲音幾乎要被煙火的轟鳴淹沒,“晴女的工作。不知道為甚麼,看著大家因為放晴而露出的笑容,聽著他們的歡呼……我感覺,自己好像終於被這個世界需要了。有種……終於明白自己使命的感覺。”
話音落下,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帆高。
夜風吹動著少年的髮絲,他的側臉在煙火明滅的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
陽菜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一種繞口令般的語氣說道:“不過呢,被需要這件事,不一定就是好事,也不一定就是壞事,當然也不一定不一定是好事或者壞事啦。”
帆高愣住了,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開始一根根地掰扯:“不一定是好事……也不一定是壞事……然後,不一定不一定是……就是‘一定是’的意思?所以,一定是好事或者壞事?”
看著他那一本正經、試圖用邏輯理順這團亂麻的模樣,陽菜笑得更開心了,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帆高的額頭。
“你這傢伙,就是個假正經。”
她的笑容,比天上的煙火還要明亮。
“所以……”陽菜收回手,重新望向天空,聲音變得無比真誠,“謝謝你,帆高。”
謝謝你,讓我找到了這份使命。
謝謝你,陪我站在這裡。
帆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就在此刻——
“咻——轟隆!!!”
一枚前所未有巨大的煙花,在他們頭頂的正上方,轟然引爆!
那是一朵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冠菊”,巨大的金色花蕊層層疊疊地向外鋪開,光芒幾乎將整個夜空照如白晝!金色的光芒褪去後,無數細碎的、如同星辰般的銀色光點,並未立刻熄滅,而是在空中停留了許久,彷彿時間靜止,最終才化作一場盛大的光之雨,緩緩垂落。
極致的光,將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又在明滅間,讓他們的輪廓顯得有些斑駁而不真切。
鏡頭緩緩拉遠,將這對渺小的身影,與身後那片被煙火點亮的、宛如寶石般璀璨的東京夜景,一同收入畫中。
帆高的畫外音,在此刻響起。
【天氣,真是不可思議。】
【僅僅是天空的模樣,就能如此輕易地牽動人心。】
【而我的心,也從那一天起,被陽菜徹底牽動了。】
……
畫面淡出,又緩緩亮起。
東京,某條不知名的小巷。路燈的光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漾開。
幾滴雨水,突兀地落下,砸在柏油路上,暈開小小的水花。
緊接著,雨點變得密集,很快就連成了線。
嘩啦啦——
事務所的電視機裡,傳來新聞播報員冷靜而公式化的聲音。
“……昨夜,神宮外苑煙火大會期間,市中心奇蹟般放晴,為市民帶來了一場難忘的夏日回憶。但就如同要報復昨日的晴朗一般,從今日凌晨起,東京地區再度被強降雨帶籠罩,氣象廳已釋出暴雨警報……”
一輛小巧的粉色摩托車,停在事務所樓下的路邊。
車內,須賀夏美蜷縮在駕駛座上,懷裡抱著一臺平板電腦。雨點密集地敲打著車窗,發出沉悶的雜音,像是為她此刻的心情配上的鼓點。
螢幕上,是一份製作精良的簡歷。
【須賀夏美,21歲,XX大學……】
畫面閃回。
一間明亮的辦公室裡,穿著一身嶄新正裝的夏美,對著面試官深深鞠躬。
“貴公司是我的第一志願!”她的聲音,充滿了朝氣與自信。
畫面切換。
另一間風格不同的辦公室,同樣的夏美,同樣的鞠躬。
“貴公司,是我的第一志願。”聲音裡,多了一絲刻意維持的元氣。
畫面再切換。
又一間辦公室。
“……是我的第一志願。”語氣,已經有些麻木和機械。
畫面再度切換,這一次,她的表情已經接近暴躁的邊緣。
“……第一志願!”
現實中,車內的夏美長長地嘆了口氣,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她劃掉簡歷介面,切換到了另一個程式——那是K&A企劃事務所用來編輯採訪稿的後臺。
螢幕上,是帆高之前整理的,關於“晴女”傳說的各種零散資料。
看著那些充滿奇幻色彩的文字,夏美臉上的疲憊與煩躁,竟不知不覺地消散了些許,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又覺得有趣的笑容。
【啊……夏美小姐的求職路,也太真實了吧。】
【這段閃回剪輯,簡直是每個應屆畢業生的噩夢復刻。】
【“貴公司是我的第一志願”這句話,我說得嘴都要起繭了。】
【對比昨晚的夢幻煙火,今天這段也太現實,太扎心了。】
“這就是蘇晝老師作品的特點。”演播廳裡,餘化老師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極致的夢幻,與極致的現實,兩者之間沒有任何緩衝,就這麼赤裸裸地並置在一起。上一秒,我們還在為那神蹟般的晴空與絢爛的煙火而震撼,為少年少女間萌發的情愫而心動;下一秒,鏡頭就將我們拽回到這被暴雨圍困的、令人窒息的現實裡。”
他指了指螢幕上,夏美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夏美的求職困境,是無數年輕人的真實寫照。而這份真實,非但沒有削弱煙火大會的浪漫,反而讓那份短暫的美麗,顯得愈發珍貴、愈發易碎。這就像是……在告訴我們,那些我們所見的奇蹟,終究是要被現實的引力拉回地面的。蘇晝老師,他從不吝於描繪最美的夢,也從不避諱展示最痛的傷疤。”
手冢蟲冶點了點頭,目光深邃:“而且,你們注意到了嗎?夏美在煩躁之餘,看到‘晴女’的稿件時,露出了笑容。這說明,帆高與陽菜所創造的‘奇蹟’,不僅僅是改變了天氣,它同樣也給身邊這些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人,帶來了一絲慰藉,一抹超脫於日常的色彩。這或許,也是這份‘工作’的另一種意義。”
演播廳的燈光微微黯淡,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被拉回那片雨幕籠罩的東京。
***
K&A企劃事務所內。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氣味、淡淡的菸草味和咖啡的苦香。雜亂的書籍、成堆的資料和散落的文具,將這個不大的空間填充得滿滿當-當,卻也透著一股頑固的生活氣息。
雨水,正不知疲倦地衝刷著老舊的窗玻璃,匯成水流,蜿蜒而下,讓窗外的世界變得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