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猛地拉昇!
從陽菜家那小小的窗戶,瞬間穿透雲層,來到了東京的萬米高空!
俯瞰之下,整座城市都浸泡在無盡的雨幕之中,灰色的建築,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河流,切都顯得死氣沉沉。
陽菜的祈禱聲,彷彿穿透了時空,在雲層之上回響。
她雙手合十,雙目緊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誠與專注。
下一秒!
以她為中心,道金色的光環,猛地擴散開來!
那光,不是太陽的直射,而是種從內部煥發出的、溫柔而又不可抗拒的力量!
厚重的、鉛灰色的雨雲,在這道光環的推動下,如同被神之手撥開的幕布,向著四周,轟然退散!
湛藍的天空,顯露出來!
金色的陽光,如同解凍的洪流,從雲層的缺口處,瀑布般傾瀉而下!
光,首先照亮了那片舉辦婚禮的草坪。
雨水瞬間蒸發,溼漉漉的草地重新變得翠綠而富有生機。陽光灑在新娘潔白的婚紗上,為裙襬鑲上了層璀璨的金邊。她提著裙角,在草地上幸福地旋轉,淚水與笑容交織在臉上。新郎站在邊,滿眼寵溺地為她鼓掌。賓客們的歡呼聲,彷彿穿透了螢幕。
光,接著穿透了深夜的雲靄,灑在了高中的天台上。
天文社的女孩們,圍著巨大的天文望遠鏡,發出了驚喜的尖叫。夜空如洗,繁星點點。道道銀色的光痕,拖著長長的尾巴,劃破靜謐的夜幕。那是英仙座流星雨,如約而至。女孩們相擁著,對著流星許願,眼中閃爍著比星辰更亮的光。
光,又照亮了喧囂的賽馬場。
泥濘的賽道在陽光下迅速變得乾燥而堅實。那匹名為“星期天放晴”的賽馬,彷彿真的被注入了神力,它甩開蹄子,在陽光下盡情狂奔,肌肉賁張,鬃毛飛揚,第一個衝過了終點線!那個瘋狂的賭徒大叔,將手中的馬券高高拋向天空,激動得又哭又笑,狀若瘋癲。
光,灑滿了整個漫展會場。
雨水退去,廣場上重新擠滿了人。那兩個coser女孩,和她們的同伴們站在一起,在燦爛的陽光下,擺出最帥氣的姿勢。相機的閃光燈與陽光交相輝映,將他們對夢想的熱愛,定格成了永恆的畫面。
光,照進了幼兒園的操場。
孩子們歡呼著從教室裡衝出來,在鋪著塑膠跑道的操場上,肆意地奔跑、追逐、歡笑。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陽光將她的笑臉映照得通紅,像個熟透的蘋果。
---
演播廳內,鴉雀無聲。
攝像機掃過嘉賓席,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被巨大情感衝擊後的痕跡。
冰冰早已淚流滿面,她甚至沒有去擦拭,只是任由淚水滑落,嘴裡喃喃自語:“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花澤香菜也紅了眼眶,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每個人的願望,都實現了……在陽光下,每個人的笑容,都是那麼……那麼耀眼……”
李·斯坦摘下了眼鏡,用指節用力地按壓著自己的眼角。
“昇華了。”他用種近乎嘆息的語氣說道,“整個故事,在這段蒙太奇裡,完成了第次真正意義上的昇華。”
“如果說,之前的‘晴天業務’,還帶著些許少年人創業的戲謔與青澀,那麼從此刻開始,這件事,已經擁有了‘神性’。”
“陽菜不再僅僅是個能讓天氣放晴的女孩,她成為了東京這座鋼鐵森林裡,所有美好願望的承載者與實現者。她成為了個……當代的、都市的‘巫女’。”
餘化老師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是,巫女,是要向神明獻上祭品的。”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再看,仔細看每個願望實現後,陽菜的狀態。”
導播彷彿聽到了他的話,螢幕上,剛才那段激昂的蒙太奇,開始以慢鏡頭回放。
每當片區域放晴,鏡頭都會短暫地切回陽菜。
婚禮的草坪放晴了。陽菜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身體也幾不可察地晃了下。
流星雨的夜空放晴了。陽菜笑著對身邊的帆高比了個“V”字手勢,但她的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
賽馬場放晴了。陽菜靠在牆上,大口地喘著氣,笑容顯得有些疲憊。
漫展會場放晴了。陽菜的笑容依舊燦爛,但鏡頭下,她那雙握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幼兒園的操場放晴了。她只是遠遠地看著,臉上帶著溫柔的笑,但眼神裡,卻透著種深深的倦意。
而當她完成立花富美婆婆的委託,讓那片墓園沐浴在陽光下時——
鏡頭給了她個特寫。
她跪坐在地上,雙手撐著榻榻米,才勉強沒有倒下。汗水已經浸溼了她額前的碎髮,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她努力地抬起頭,想要對帆高露出個“成功了”的笑容。
但那個笑容,卻比哭,還要讓人心碎。
而就在她微笑的那瞬間,手冢蟲冶指出的那幕,再次,並且更加清晰地出現了。
她的身體,尤其是手臂和肩膀的輪廓,出現了大約半秒鐘的、如同水波般的半透明狀態。
陽光彷彿能夠……穿透她的身體。
“看到了嗎?”手冢蟲冶的聲音,冰冷得像手術刀。
“這就是代價。”
“她正在用自己的‘存在’,去交換‘晴天’。”
“每一次祈禱,都是在燃燒她自己。她正在點點地,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
演播廳,陷入了徹底的死寂。
直播間的彈幕,也停滯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嚨,剛才那場視聽盛宴帶來的巨大感動和幸福感,在這一刻,被種更為龐大、更為冰冷的恐懼,徹底擊碎。
【……】
【……我,說不出話。】
【原來……是這樣……】
【原來,每一次的笑容,每一次的歡呼,背後都是……這個?】
【那個賭徒大叔的狂喜,那對coser女孩的夢想,那些孩子們的笑聲……所有這些幸福,都是用陽菜的身體換來的?】
【太殘忍了……蘇晝老師……你太殘忍了……】
【我寧願不要那些晴天了……我寧願東京一直下雨……】
【立花婆婆的願望……那麼溫柔的願望,卻是對陽菜最沉重的負擔……這算甚麼啊……】
櫻花動漫的賬號,在沉寂了許久之後,緩緩打出了行字。
“我明白了。”
“這不是刀。”
“這是場……凌遲。”
“蘇晝老師,正在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用最溫柔、最美好的方式,點點地,凌遲著那個名叫天野陽菜的女孩。”
“而我們,就是那些一邊流著淚,一邊遞上刀子的人。”
那句“凌遲”如同淬毒的冰錐,扎進直播間千萬觀眾的心裡,帶來遍體生寒的死寂。
螢幕,在無聲中徹底暗下。
方才那首名為《祝祭》的樂曲所營造的歡騰,與蒙太奇畫面中那份純粹的幸福,此刻都成了最鋒利的諷刺。
我們,就是那些一邊流著淚,一邊遞上刀子的人。
櫻花動漫那行字,在黑暗的螢幕上反覆迴響,拷問著每個人的靈魂。
彈幕,前所未有地陷入了停滯。沒有謾罵,沒有爭吵,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只在瞬息之間。
“咚、咚咚、嗒!”
驟然響起的,是富有節奏感的電子鼓點,緊接著,合成器的輕快旋律切入,帶著幾分遊戲般的躍動感,瞬間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螢幕,隨之亮起。
明亮的陽光,從須賀事務所那扇積滿灰塵的窗戶裡擠進來。
畫面中,帆高正哼著歌,用刷子賣力地刷著事務所裡那隻萬年汙垢的馬桶,動作充滿了奇異的節拍感。
鏡頭一轉。
他在廚房裡,手中菜刀翻飛,砧板上的捲心菜被切成均勻的細絲,隨著音樂的節奏,洋洋灑灑地落下。他的臉上,是藏不住的、發自肺腑的笑容。
積極,樂觀,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
這是屬於他的,和陽菜共同奮鬥的、閃閃發光的日子。
隨著音樂最後個尾音落下,畫面定格。
帆高已經換上身從舊衣堆裡翻出的、略顯寬大的西裝,他認真地打好領帶,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鄭重宣佈:“我出門了!”
角落裡,堆積如山的雜誌與雜物下,須賀圭介從睡袋中探出頭,亂糟糟的頭髮如同鳥窩,他睡眼惺忪地“嗯?”了聲,看著少年那充滿幹勁的背影,嘴角撇了撇,翻身又睡了過去。他腳邊,那隻小黑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畫面,就此切換。
---
嘩啦啦的雨聲,再度成為世界的主旋律。
鏡頭搖過神宮外苑附近被交通管制的街道。密密麻麻的傘蓋組成流動的頂棚,身穿浴衣的男男女女,腳下的木屐踩在溼漉漉的地面,發出清脆又無奈的聲響。交警揮舞著熒光棒,維持著擁擠的人潮。
幾道年輕女孩的畫外音,帶著抱怨的語氣交疊響起。
“……時間都過了吧,煙火大會到底還辦不辦啊?”
“就是說啊,難得穿了浴衣出來……”
畫面切入手機的社交軟體介面,無數條抱怨在時間線上重新整理。
【下雨天最糟糕了!】
【運營方也太磨嘰了,到底能不能放,給個準信啊!】
【聽說今年請了‘那個’哦?】
【百分百晴女?真的假的?這種大型活動也信這個?】
畫面轉入一座高階酒店的金色電梯內。
光可鑑人的轎廂壁,倒映出帆高有些侷促的臉。他身邊,站著位西裝革履、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胸口彆著“神宮外苑花火大會實行委員會”的胸牌。
“……這麼重大的活動,邀請我們……真的可以嗎?”帆高小聲地問,語氣裡混雜著緊張與不敢置信。
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臉上寫滿疲憊與無奈:“雖然企劃裡有‘雨天順延’的預備方案,但氣象廳的預報是,這周,甚至下週,都是持續的降雨帶。到了這個地步,別說是晴女,就算是拜神拜佛,只要有點希望,我們都得試試。”
“叮——”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門外,酒店頂層的露天走廊上,道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雨幕中。
帆高與那位工作人員,同時屏住了呼吸。
她穿著身明麗的橙黃色和服,柔和的暖色調彷彿能融化這漫天冰冷的雨水。後背,是緋紅色的寬大腰帶,系成精緻的華結,如同綻放的芍藥。烏黑的髮絲被細緻地盤起,一支粉色與白色相間的花簪,斜斜插入髮髻,幾縷碎髮垂在鬢邊,被雨水濡溼,更添幾分楚楚動人的韻味。
她腳踏木屐,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不是在等待甚麼,而是這片風景,一直在等待著她。
天野陽菜。
---
演播廳內,冰冰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驚豔。
“……好美。”
“這已經不是漂亮可以形容的了。”花澤香菜的目光,完全被螢幕上的陽菜所吸引,她用近乎痴迷的語氣解說道:“這是浴衣(ゆかた),在夏天參加祭典、尤其是煙火大會時的傳統服飾。和服(きもの)更為正式,而浴衣則更加輕便、日常。但陽菜身上這件,無論是配色還是花紋,都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橙黃色,是陽光與希望的顏色啊!”
“日本的煙火大會,不僅僅是場煙火表演。”李·斯坦適時地補充,他將話題從那令人不安的‘代價’上引開,“它更像是一場全民參與的夏日祭典。是戀人們約定終身的時刻,是家人朋友團聚的記憶,是整個民族對短暫而絢爛之美的集體迷戀。所以,這場雨,澆滅的不僅僅是煙火,而是無數人心中,那份一年一度的期盼。”
“所以,‘晴女’才會被需要。”餘化老師看著螢幕,眼神複雜,“當所有現代科技都宣告無能為力時,人們,便會開始尋求‘奇蹟’。”
手冢蟲冶沒有說話,只是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陽菜那過於纖細、彷彿隨時會隨風而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