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賀圭介,正靠在吱呀作響的辦公椅上,將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他一隻手無意識地轉著筆,另一隻手則在面前的稿紙上劃來劃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彬彬有禮卻毫無感情的聲音。
“……是的,圭介先生,稿件我們確實收到了。內容……非常有趣。”
圭介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但是,”那個聲音頓了頓,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所有希望,“非常抱歉,我們這次的版面,可能不太適合這種……都市傳說的題材。您知道的,讀者現在更喜歡有事實依據的東西。”
圭-介臉上的那點弧度,瞬間凝固,然後緩緩垮掉。但他拿起手機,湊到嘴邊的聲音,卻依舊保持著職業化的平穩,甚至帶著點自嘲的輕鬆。
“啊,是這樣啊。沒關係沒關係,是我太異想天開了。”他笑了笑,那笑聲聽起來有些乾澀,“下次,下次我們會加倍努力的。謝謝您了,百忙之中還抽空審閱。”
結束通話電話。
事務所內,只剩下雨聲和老舊冰箱的嗡鳴。
圭介將手機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他向後仰去,整個身體都陷進了椅子裡,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肺裡所有的鬱結都排空。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退回的稿件上。
最頂端,是帆高和夏美共同擬定的標題,用加粗的字型寫著。
【獨家追蹤!操控天氣的少女——‘晴女’是地球的意志嗎?】
圭介拿起紅色的水筆,在那一行字上,用力地、狠狠地劃下了一道橫線。那力道之大,幾乎要將紙張劃破。
他煩躁地揉了揉亂髮,從桌角的煙盒裡,抽出了一支菸,叼在嘴裡。就在他摸索著打火機,準備點燃的那一刻——
“喵嗚~”
一聲輕柔的貓叫,從桌下傳來。
緊接著,一隻通體烏黑的小貓,靈巧地一躍,跳上了堆滿雜物的桌面。它邁著優雅的貓步,繞過幾本書,徑直走到圭介面前,用它那雙翠綠色的、宛如寶石般的眼睛,靜靜地望著他。
圭介點菸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小貓,小貓也看著他。
一人一貓,在昏暗的室內對視著。窗外的雨聲,似乎都變得遙遠了。
最終,圭介將嘴裡的煙取下,扔回了煙盒裡,轉而伸出手,有些粗魯卻又帶著一絲溫柔地,揉了揉小黑貓的腦袋。
“知道了,知道了,不抽了。”他嘟囔著,像是在對貓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成年人的世界,連崩潰都是靜音的。】
【那個‘下次我們會加倍努力的’,聽得我心都碎了。誰沒在電話裡這麼說過呢?】
【劃掉標題那個動作,太真實了。那是劃掉了一篇文章嗎?不,那是劃掉了房租、水電費和對未來的希望啊!】
【大叔……好可憐。】
【只有我注意到那隻小黑貓嗎?它叫‘雨’(アメ),是之前帆高撿回來的。它好像能讀懂大叔的心情。】
“這,就是我們之前討論的,‘現實的重量’。”李·斯坦的聲音在演播廳響起,帶著幾分唏噓,“帆高和陽菜在天上創造奇蹟,而圭介和夏美,則在地面上,為這些奇蹟尋找一個可以被‘現實’所接納的出口。但現實是殘酷的,它不相信奇蹟。”
“圭介這個角色,此刻的形象非常豐滿。”手冢蟲冶目光銳利,“他不是一個單純的、壓榨童工的壞大叔。他是一個在理想與現實夾縫中掙扎的創作者,一個努力維持著一間小小事務所運轉的經營者。那通電話裡的卑微,結束通話電話後的煩躁,以及最後在小貓面前的妥協……短短几分鐘,一個外表邋遢、內心卻有著柔軟和堅守之處的中年男人形象,就立起來了。”
“我更擔心的是事務所的未來。”花澤香菜蹙起了眉頭,“夏美小姐在拼命找工作,圭介先生的稿件又被退回。這個看起來像家一樣的地方,似乎……正面臨著非常嚴峻的生存危機。”
喵嗚~”
黑貓叫聲帶著命令,像雨絲,穿透須賀圭介內心疲憊。它仰頭,綠眼睛在昏暗中閃爍,映照他所有煩躁與妥協。圭介僵硬點菸,指尖離打火機只差毫厘。他看這隻帆高撿回來的小生靈,看它那雙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最終,長嘆口氣。
他取下煙,指間輕輕一折。清脆“咔噠”聲,事務所格外清晰。白色煙身應聲斷裂,菸草碎屑散落。動作果決,像斬斷沉痾。
“知道了,不抽了。”他低聲嘟囔,聲音柔軟。粗糙大手,小心溫柔,輕撫小黑貓柔軟脊背。小貓感受妥協與溫情,眯眼,滿足地咕嚕。
圭介目光,再次落在退回稿件上,那道紅筆橫線,此刻不那麼刺眼了。他拿起手機,指尖螢幕猶豫片刻,撥出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對面傳來溫和沉穩女聲:“你好,我是間宮。”
圭介調整坐姿,聲音沙啞,語氣透出認真:“間宮女士,我是須賀。上次我們提過,關於見面的事……”
【臥槽!大叔這是要幹嘛?!】
【間宮女士……該不會是……他女兒的媽媽?!】
【啊啊啊!我終於等到這一刻了!大叔他終於要面對自己的過去了!】
【折斷香菸,撥通電話……這是成年人最溫柔也最沉重的覺醒啊!】
【所以,大叔是決心要戒菸,要去找女兒了嗎?!天吶,我哭死!】
【在小貓‘雨’的見證下,須賀圭介,這個頹廢大叔,要開始改變了!】
【這才是真正的‘被需要’吧?不是晴女那種奇蹟,而是被至親之人所需要。】
演播廳內,冰冰眼眶泛紅,激動搓手:“我簡直不敢相信!圭介先生,他居然邁出這一步!之前他像被生活壓垮了,但現在……”
花澤香菜深吸口氣,聲音顫抖:“是啊,折斷香菸的動作,神來之筆!它象徵決裂,對過去頹廢生活的告別。那通電話,是他重建自我、重建家庭的開始。蘇晝老師太懂人性了,他沒讓圭介先生一蹴而就,透過微小細節,一點點展現他的轉變。”
餘化老師點頭,目光落在圭介身旁的小黑貓。“這隻貓,不只是寵物,更是圭介內心溫柔與責任的具象。它提醒他,生命中還有值得守護、付出、改變的東西。帆高,這個闖入他生活的少年,也激發了圭介身上早已沉睡的、作為‘大人’的責任。”
李·斯坦沉思:“這種轉變,藝術創作中最有力量。它不是突然的英雄主義,而是源自生活最深處、最真實掙扎與自我救贖。這讓圭介從喜劇色彩的市儈老闆,瞬間立體而富有深度。他不再僅僅是帆高的老闆,更是每個人面對現實困境時,內心掙扎的投射。”
手冢蟲冶沒說話,微微勾唇,眼中透出欣賞。他看螢幕上圭介疲憊卻卸下重負的側臉,彷彿看到一個靈魂緩慢而深刻蛻變。
***
嘩啦啦——
事務所樓下,雨水沖刷街道,世界蒙上溼漉漉濾鏡。粉色摩托車,雨幕中一抹亮色,停在路邊。車內,須賀夏美趴方向盤上,額頭抵冰冷皮革,指尖敲擊。她臉上寫滿不耐與抱怨。
“小圭,太慢了!說好有重要採訪!”她嘟囔,聲音悶悶的,煩躁。
車門“吱呀”拉開。圭介高大身影,帶著菸草與咖啡的潮溼氣味,坐進副駕駛。他沒理夏美抱怨,雙腳隨意搭儀表臺上,長嘆一聲。
夏美抬頭,瞥身旁頹廢男人,嘴角勾起揶揄:“喲,心情不好?今天單子又沒談成喵?”她學貓叫,語氣幸災樂禍。
圭介臉色沒波瀾,冷淡反問:“帆高呢?”
夏美啟動摩托車,引擎低沉轟鳴,車輪溼滑柏油路上濺起細小水花。“他啊,說最近委託太多,忙不過來,今天不來了。”她目視前方,熟練操控方向盤,穿梭雨幕東京街道。
圭介聽了,眉頭微皺。掏出手機,螢幕顯示他與帆高定位資訊。帆高小紅點,此刻停在東京塔附近區域。他搖頭,抱怨:“這傢伙,最近總是磨洋工啊。”
夏美透過後視鏡瞥圭介,聳肩:“沒關係吧,反正最近事務所也沒甚麼大事。”
“沒甚麼大事?”圭介抱臂,語氣不悅,“忘了那個自作主張抱回來的貓嗎?還有那個不知道哪裡跑來的小鬼。”他指帆高。
夏美撇嘴,反駁:“你不也一樣嗎?嘴上嫌棄,還不是無法坐視不管,才帶回來。”她話語篤定,圭介瞬間沉默。他轉頭看車窗外,雨滴玻璃拉出長長水痕,模糊東京街景。
車廂內短暫寂靜,只有雨刷器“吱呀”響,夏美踩油門引擎悶響。
“所以呢,”夏美打破沉默,好奇問,“你一個月給他開多少工資?”
圭介伸出三根手指,夏美眼前晃了晃。
夏美皺眉,不可置信:“三萬?!”她倒吸涼氣,“太黑心了吧你!現在這物價,三萬日元怎麼活?!你簡直是資本家!”
圭介表情沒變化,淡淡吐出兩字:“不是。”
夏美一愣:“那是甚麼?”
“三千。”圭介聲音平靜,敘述無關緊要事實。
“真的假的?!”夏美猛地提高音量,震驚憤怒,語速像連珠炮,“就三千?!須賀圭介你這個黑心資本家!你簡直把人往死裡逼!你這樣會被告到法院的!現在年輕人動不動就找到那裡,還會找我密謀把你這個黑心老闆……”
“看路!”圭介低喝,打斷夏美滔滔不絕控訴。
夏美這才意識到差點走神,連忙注意力拉回前方擁擠車流。她熟練變道,仍不依不饒抱怨:“……但是三千也太離譜了!你簡直是剝削!”
圭介不為所動,掰著手指計算,語氣理直氣壯:“但是我給他飯,電話費公司報銷,住宿費全免,夠意思了吧。”
夏美嫌棄翻白眼,發出一聲長長的“額額”:“怪不得他還要打別的工,你簡直是把人逼上梁山!”
圭介哼一聲,沒再反駁。他知道夏美說的是事實,但在這隨時可能被雨水淹沒的城市裡,一份包吃住的工作,對帆高這樣無依無靠的少年,已是難能可貴。他望窗外,雨水打溼城市霓虹,朦朧光影中,東京這座巨大城市,藏著無數秘密和掙扎。
【哈哈哈哈!夏美小姐姐吐槽太真實了!三千日元,簡直是壓榨!】
【圭介:我給你包吃包住包電話費,三千塊意思一下。夏美:你這是把我當慈善家啊?!】
【這段對話,把圭介的“市儈”和夏美的“仗義”都展現得淋漓盡致。】
【但是,帆高真的只有三千日元的工資嗎?那他怎麼生活啊?】
【所以說,他才要找“高時薪”的工作啊!這不就對上了嗎?】
【心疼帆高一秒,這簡直是打工人的真實寫照啊!】
【蘇晝老師,您是把日本的勞務法都研究透了嗎?】
演播廳內,李·斯坦忍不住笑出聲:“這段對話,神來之筆!它輕鬆幽默,展現圭介和夏美近似兄妹的相處模式,更不動聲色揭示帆高在東京面臨的經濟困境。三千日元月薪,即使包吃住,杯水車薪,直接解釋帆高為何不遺餘力尋找高薪兼職。這讓他的‘被迫’與‘掙扎’,更真實可信。”
花澤香菜捂嘴輕笑:“夏美小姐語速和吐槽,簡直是我本人!她對圭介的‘黑心’控訴,義憤填膺,卻帶著無奈。這表明她嘴上不饒人,但對圭介和帆高,都懷著特殊感情。”
手冢蟲冶沉吟片刻,目光深邃:“這段情節,再次強調現實殘酷。上一幕,我們看到圭介的覺醒,這一幕,又看到他對帆高的‘剝削’。這並非圭介本性惡劣,而是他作為事務所經營者,生存壓力下不得不做的選擇。他自己也深陷泥沼,又如何能給予帆高更多?這讓人物的複雜性,又提升一個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