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簡也站在人群外頭,含著笑給兩個新人鼓掌。
今天是他第一次當伴郎,也是他來到這個城市這麼多年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熱鬧雖然是他們的,但他們是當初和他一塊兒擠網咖、吃泡麵的小夥伴兒,看到他們收穫了幸福,張簡便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充滿了希望。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家裡的座機……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張簡染上了一看到家裡的電話就心慌的毛病,他心臟劇烈跳動了好幾下,又看了看四周,才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摁下了接聽鍵。
“喂……”
電話一接通,就傳來了父親蒼老的聲音。
“柱子……”
而張簡的臉色也隨著父親的聲音,隨著這一聲“柱子”,以及之後父親所說的一句句話漸漸沉了下去。
十分鐘以後,他才回到宴會廳,這個時候陳可欣和江明遠正在給賓客敬酒。
一看到他,江明遠就問:“你上哪兒去了?”
“你可是伴郎呢,我還說把手捧花給你呢,爭取讓你早日取到一個好媳婦兒……”
江明遠說打趣的話,可是張簡面色凝重,一點兒笑意也沒有。
“明遠,我有事,可能得離開一會兒。”
“離開?”
江明遠的笑容也漸漸凝住:“現在嗎?”
“可是你連飯都沒吃呢……”
“我知道,今天是你和可欣的大日子,按理說,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半途就走,但我家裡實在有事需要回去一趟,你見諒。”
說著,他從兜裡拿了一個紅包出來塞到江明遠的手上。
“這個,我給籤禮臺,是想親自送到你手上,祝你新婚快樂!”
“這麼厚?”
江明遠一摸那紅包的厚度,驚了一大跳,這厚厚一疊,怕得上萬了。
“簡哥,你這是幹甚麼?我和可欣就是補辦一個儀式,我們都說了,不收禮的,你還搞這些?”
“你收不收禮是你的事,但送不送是我的事,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就拿著吧。”
說完,張簡又拍了拍江明遠的肩膀:“行了,我不跟你廢話了,我得走了。”
他做了簡單的告別,便匆匆離開了宴會廳,一邊掏出手機給公司的人打電話。
公司現在的業務是越來越多了,為了方便送貨,張簡早就已經給公司配了貨車,又招了兩個會開車的送貨司機。
前兩個月,張簡也給自己買了一輛車,偶爾他外出有事的時候也會叫公司的司機給他開開車、跑跑腿甚麼的。
反正都是打工的,幹甚麼不是幹呢?接送張簡比送貨還要簡單些,司機們自然也是樂得容易。
十分鐘後,一輛白色的雅閣就停在了張簡的面前。
其實張簡的老家離市裡並不遠,但是很偏僻,來回一趟很麻煩,張簡記得,他第一次進城的時候,走了幾里的山路,然後再坐了摩托車,摩托車轉客車,客車再轉大巴車……
一折騰,便是大半天的時間過去了。
這麼多年,他就再沒回去過,太麻煩了……
當然,麻煩的不僅僅是轉車……
張簡剛到城市裡來的時候,是跟著一個老鄉進了工地,六十塊錢一天……
大夏天的磚塊拿在手上都滾燙,每天晚上睡著覺渾身都疼,每天早上睜開眼睛都在內心掙扎著不想上班。
那段日子,他是生熬過來的……
他想在這裡上一個月班就有一千多塊錢,而父母在老家種地一年也不過這麼點錢。
父母給他起的小名叫柱子,是因為他們身體都不好,希望他將來能成為頂樑柱,撐起這個家,他是有這個責任在的。
所以,他每天晚上給爸媽打電話都還說他好著呢。
他在那個工地做了半年,好不容易到了年底了,他滿心歡心去找老闆結工資。
半年,可是好大一筆錢呢……
可是,老闆跑路了……
老闆跑了,他卷跑了所有的工程款,留下這個還沒做完的工地,留下這些工人,還有那些材料商全都傻了眼。
張簡懵了……
那個時候沒有人有維權的意識,而他也不過一個才十幾歲的孩子,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城市,他哪裡知道怎麼辦?
他手足無措……
那一個年,他沒有回去……
父母打來電話,問他為甚麼不回家過年,不回家也就算了,連錢也沒寄回去。
“柱子,我看別人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掙了好多錢回去,你怎麼一分錢也沒有?你到底在外頭搞甚麼?”
張簡接這個電話的時候,正站在街頭,肚子裡飢腸轆轆。
他看到別人家三五個人走在一起,穿著暖和嶄新的衣服,滿臉帶著笑容去吃團圓飯,可是他呢?
那個時候,他忽然生出很多怨恨來……
為甚麼,別人生下來甚麼都有了?他們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幹,父母就為他們安排好了一切,房子、車子、工作……
而他呢?
為甚麼他從出生就揹負了這麼多?
甚麼都是他的責任,甚麼都應該他來做……
可是他不行啊!他沒能力,他就是一個普通人,沒見識、沒背景、也沒人教過他城市裡這許多的規則。
他哪怕用盡全力,撞得頭破血流,卻連別人的起點都達不到……
而更讓他覺得無力的是,他連恨誰都不知道。
父母嗎?
可是他們又有甚麼錯呢?
他們甚麼都不知道,他們生下他,也是滿心滿眼地愛護著他,他們不過是像每個父母一樣期盼著他出人頭地而已。。
他又有甚麼資格去埋怨他們呢?
張簡心中發悶,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他的口袋裡只有幾十塊錢。
天已經很晚了……
可他沒有去處。
他站在了一家網咖門口,上頭寫著——包夜八塊錢。
他在工地裡上班的時候,也經常聽別人提起網咖,但他以前聽人說,有網癮的人都是不學好的人,他也捨不得網費。
但今天,他推門走了進去。
從此以後,他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從連開機都不會,到在各種遊戲裡面廝殺,只用了一個晚上都不到的時間。
他在網咖裡呆了三天,這三天他就吃了幾桶泡麵而已,睡覺也是在網咖椅子上一躺,後來,網費花光了,他就在旁邊看別人上網。
好在是過年,上網的人並不多,老闆也沒有趕他。
後來,他看到了招工的訊息,他想都沒想,就應聘上崗了。
張簡到現在都挺感謝那個網咖老闆的,要是當時,沒有網咖老闆收留自己,給自己一個工作,以他那個當時那個狀況,不知道會流落到甚麼地方呢。
於是張簡在那個網咖一呆就是三年。
三年,他都沒有回過家……
三年裡,父母的電話他是能躲就躲,能含混就含混過去。
他心裡也不好受啊,可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直到今年,已經是第四個年頭了,張簡終於重新踏上了回家的路,他看著窗外瘋狂往後倒退的重重大山,他看著越來越熟悉的景色。
看著那沒有絲毫改變的故土,他有一種又熟悉又久遠的感覺……
直到,車子停在了村子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