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離他們家還有很長一段小路,可是車子進不去了。
“你就停在這兒吧!”張簡說。
張簡從兜裡拿了兩百塊錢塞到了司機手裡:“你就在這附近隨便找個地方住下吧,這兩天我可能還有用得上你的時候,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這兩天算是出差,回去給你算補貼。”
“好的,張總。”
司機恭恭敬敬,這兩天甚麼都不用幹,包吃包住還能有補貼可以拿,他當然樂意。
叮囑完司機,張簡下了車,看著眼前的村莊,他竟然生出一種近鄉情怯之感……
他深呼吸了一口,才朝著村子裡走去。
那些老一輩子人看見他,都笑著和他打招呼:“喲,是柱子回來了!”
“是啊!”
張簡扯開嘴角笑了笑。
村子裡的人瞧見他好像是瞧見了甚麼大熱鬧,活兒不幹幹了,杵著鋤頭問他:“好多年沒見過回來了,這不過年不過節的,怎麼想著回來?”
“啊?我媽生病了,我想接她去城裡看看……”
他知道,村子裡的這些人一向愛說閒話,他要是不搭理,他們一定會說他看不起他們之類的話,所以他一直保持客套禮貌,他們問甚麼就答甚麼。
“哦,這個啊,你媽身體是一直不好,哎呀,不過都是些老毛病了,你啊,多給她寄點錢讓她吃點好的就行了,還去甚麼城裡啊?”
在農村人的意識裡可沒甚麼去醫院的意識,一般來說,小病抗,大病死,醫院去一趟,還沒開始治病呢,一圈檢查都是好幾百。
誰能燒得起?
張簡也不和他們掰扯這些,只是扯著嘴皮笑笑。
“柱子……”
又有人湊過來,神秘兮兮的樣子。
“你去城裡這麼多年都沒回來,怕是掙了不少錢吧?”
“啊?”
張簡被這個忽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是哦,他出去幾年,都忘了,在村裡,打探別人的收入情況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這……還行吧……”張簡想了半天應付了這麼一句。
“甚麼叫還行哦?我看你是發了大財不跟我們說哦,你跟嬸兒說兩句掏心窩的話有甚麼的啊?嬸兒又不找你借錢!”
張簡:……
“哎喲,人柱子肯定是掙錢了嘛。”
旁邊馬上就有人搭腔:“你看看,人穿著個西裝,好有檔次,就是,柱子啊,這大夏天的,你熱不熱啊?”
說這話的人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顯然是沒懷甚麼好意的。
張簡這會兒才想起來,他才當完了伴郎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剛才車裡有冷氣,他腦子混亂地想著許多事,就把這茬兒忘了,此刻站在這裡好像的確與環境格格不入。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這時又有人問他:“柱子,你掙了錢了,沒在城裡找個媳婦兒啊?”
“就是,你爸媽早等著抱孫子呢!”
“我看你還是別光想著發財,個人問題也得考慮考慮了!”
“瞎說甚麼?人柱子西裝穿著,大老闆當著,還怕找不到女人?只怕媳婦兒都換了好幾個了喲……”
…………
“哈哈……”周圍一片鬨笑聲。
他們或探詢,或打趣,言辭裡關心少,取笑多……
好吧,之前張簡想著,和他們保持禮貌,隨便寒暄幾句就好,這會兒真寒暄起來,他實在是有些招架不能了……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那個,叔、嬸兒,你們慢慢聊哈,我家裡還有事情,就不陪你們了,我先走了哈……”
說完,他就急匆匆離開了。
“誒……”
他前腳一走,後面馬上就聚攏在一起討論起他來了。
“看老張家這柱子,好像是在城裡發財了的樣子,連西裝都穿上了!”
“發甚麼財啊?”旁邊馬上有人一臉不屑道。
“他是和牛二一塊兒出去的,連工資都沒有拿到,聽牛二說,第二年就沒上工地上幹了,吃不得苦……天天在網咖裡面混!”
“啊?這樣啊?你說他們家日子過成這樣,他媽媽病成那個樣子,他怎麼這不爭氣呢?”
“可不是嗎?出去這麼多年了,聽說也就今年他媽病得實在不像樣了,給家裡打了兩回錢,先前啊……一分都沒有!”
“哎喲……”
“嘖嘖……”
“那你說,都這個樣子,他還穿個西裝幹甚麼?”
“哼哼,幹甚麼?裝闊唄!”
“日子都過成這了,還在那兒打腫臉充胖子,還說甚麼‘還行吧’,擺著那個架子喲,好像跟我們說話多委屈他似的。
我看吶,是在外頭混不下去了,吃不起飯了,才挑這個時候回來的!
你瞅瞅,這麼長時間沒回來了,他也不知道給他爸媽買點東西,空著一雙手,他也好意思!”
“就是,這麼熱的天,穿個西裝,他也不嫌燒得慌!”
“哈哈……”
…………
一時間關於張簡的閒話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村。
而此刻,張簡已經站在了自家的門口,還未進門,他就聽到了一陣緊促的咳嗽聲。
媽媽的身體一直不好,他是知道的,只是先前他們給他打電話,他沒辦法只能夠含糊過去,後面他又忙著生意,便把這件事擱置了。
今天是爸爸忽然打電話過來,帶著慌張和哭腔。
“柱子,柱子,怎麼辦啊?你媽她咳血了……”
平時家裡大事小事,都要找到張簡,張簡知道,那是家裡沒有一個拿主意的人,父母遇事只能找他,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在日中大白天的時候。
白天,父母都在地裡忙活,他們也怕打擾他的工作,張簡在白天接到電話,那便說明,事情已經嚴重了……
所以他丟下了江明遠的婚禮,急急忙忙趕了回來。
推開了門,屋子裡一片昏暗……
大白天的,他們是捨不得開燈的。
他循著記憶往裡走去,看到母親正伏在床邊,呼吸短而急促,而父親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水,蹲在她的面前。
“來,喝藥吧……”
“唉……”
他又嘆息一口:“你說這藥喝了這麼多,怎麼就不見好呢?”
張簡看著他們,喉頭滾動了滾動,而後喊了一聲。
“爸……媽……”
父親聽到這聲回過頭來,而後一怔。
半晌,他才不可置信一般:“柱……柱子……”
“柱子,你怎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