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又闖禍了
“其實也沒甚麼,不過是前兩天出去看鋪子的時候,聽到了點閒言碎語,也是無妨的。”時韻裝作為難的樣子。
可偏偏,她不說還好,越是裝成這麼無奈的樣子,就越是激起了賈母的好奇心。
“到底是甚麼事?”
賈母繼續追問道,拉著時韻的手,頗有一副不說出實情,這件事就是徹底沒完的架勢。
“其實也……也沒有甚麼。”
時韻低下頭,做出一副十分無奈,又是痛苦又是掙扎的樣子。
“我的兒啊,到底是甚麼事兒,竟是把你為難成這樣。”
賈母見時韻這幅樣子,立即也紅了眼眶。
要知道,在尋常時候,她最為疼愛的就是寶玉,現在這個孫兒好不容易有了點正事兒,甚至說唸書上進,讓她又看到了些許希望,在這種情況下,她又怎麼可能容許別人來為難她的寶貝孫兒?
“是……是我上街時候,偶然聽到的。”
時韻想了想,模模糊糊的說道,“好像是……是薛家表兄的事兒。”
時韻假裝不懂的樣子,三言兩語模稜兩可說了薛蟠打死人的事兒,一邊說,一邊又是紅了眼眶。
“這……畢竟是一條生生的人命。”
“老太太,您說薛蟠表兄,怎能這樣?”
時韻紅著眼眶,話裡面有對人命的悲憫,又有對錶兄的恨鐵不成鋼,更是有作為晚輩的無奈。
“這也就算了,殺人償命,表兄自己坐下的孽,也只能是……下輩子投個好胎,再重新做人了。可是……我竟還聽著,這件事,竟然還有人說母親和鳳姐姐。”
“王家和薛家是有親戚不假,但是這件事如何和母親有關?更不必說,這些年來,鳳姐姐在咱們家……管家理事,沒有人說她不好的。”
說著說著,時韻又故意紅了眼睛,繼續說道,“別的不說,孫兒就是為了這件事,為母親和鳳姐姐委屈的慌。”
“我的兒啊,你是個好的。”
賈母拉著時韻,過了許久,才沙啞著嗓子說道。
剛剛聽到時韻說起來王家的事,賈母的心裡本來是不高興的。
畢竟是她廢了那麼大的力氣,才將寶玉養在自己身邊,才和生母分開了的,為的就是讓寶玉和自己多親近親近。
可是現在又說起來王夫人,她心裡肯定是不高興的,而且還有薛蟠惹事兒的關係,那就更是不悅了。
以前的王家是顯赫,可是現在,一個商戶的兒子,打死了人,還惹出來那麼大的事兒,現在還讓自己的寶貝孫子知道了。
能讓自己寶貝孫子都知道的事兒,是不是整個金陵城就全都知道了?
賈母的心越想越是沉,心中升起了巨大的危機感。
不行,這樣可不行!
薛家的事兒,絕對不能夠牽連到賈府來。
“可是,咱們怎麼辦?表哥他?”
時韻欲言又止,糾結了一會兒,開口道,“而且,我還聽說,薛家表兄好像是要來京城投奔咱們家?也不知道母親和鳳姐姐會如何處置……兩家都是親戚,按理說,親戚之間互相照顧,那是必然的。更何況是表兄剛剛犯事兒,咱們若是急著劃清界限,必會讓人覺得咱們家不成。可話又說回來,表兄畢竟是剛剛犯事……咱們若是表現的過於親近?”
“你還聽到了甚麼?”
賈母聽到這裡,很輕鬆就從時韻的欲言又止之中,聽到了時韻真正想要說的內容。
也在心裡意識到,今天寶玉過來,看來並不僅僅是想自己,這是真的有大事兒要和自己說、
“也……也沒甚麼,只是聽說,薛家要來投奔咱們,住進咱們家裡,而且……聽說表兄的案子,也要咱們家……咱們家幫忙打點……”
“寶玉不知道甚麼打點不打點的,仕途經濟的學問現在還沒學會。但是……孫兒知道,立於天地之間,當忠君愛國,遵紀守法……如此草菅人命,如果咱們家真的插手了……只怕……”
“如今繁花似錦的時候,自然是沒得說,誰也不敢怎麼咱們。可……老虎還有個打盹兒的時候,更何況是人了。真到了有一日……這件事被翻出來,到時候可就……”
“當然……這事兒,也是孫兒這兩天讀書寫字時候,想到的一些淺薄看法,大人們自然有更好的決斷,具體的我也不太懂。”
“只是想著,千里之堤毀於蟻xue,親戚之間也是這樣的,若是咱們這次鬆口了,後面就難辦了。”
時韻說著,又是下意識的低下頭,裝出一副甚麼都不懂的樣子。
對,她甚麼都知道!
薛家以後肯定是會連累賈家!
當然,這也不是她這麼做的原因。
真實原因是,她嫌煩。
薛蟠很煩,薛寶釵進賈府之後,整天晃晃蕩蕩,那就更煩了。
她想要清淨,想要一個人吃吃喝喝,不想有那麼多人來打擾他平靜的生活。
所以,賈母這邊,她還是來了。
不僅是來了,還要想辦法,把那一大家子人,全都給攔在外面。
誰也別想打擾她清淨的生活。
“好個薛家!好個薛蟠!真是無法無天!他們薛家算甚麼東西?不過是個外三路的親戚,闖了彌天大禍,倒想拉咱們賈家墊背!”賈母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原本,她對於薛家這個商戶出身的親戚,是無感的。
即便是人命官司,按照賈家的權勢,也是不打緊的。
但……就像時韻說的,千里之堤毀於蟻xue,很多事情都是可一不可二的,發生的多了,那就……
以前也就算了,可是現在,看著自己最為疼愛的孫兒在這裡,她何嘗不會多想一些?
是以,這件事,必不能就這麼隨便算了。
“咱們賈家世代簪纓,臉面比甚麼都重要!”賈母喘著粗氣,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薛蟠打死人命,本是他自己作的孽,官府自有法度處置,如今倒要咱們去給他遮掩罪行——這要是傳出去,世人該怎麼看咱們賈家?說咱們縱容親戚行兇,目無王法!咱們的名聲都要被他們這一家子敗光了!”
琥珀見賈母氣得厲害,忙上前替她順著背,輕聲勸道:“老太太息怒,仔細傷了身子。”
賈母一把揮開她的手,轉向鴛鴦,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怒意:“快!立刻去請二太太和璉二奶奶過來!就說我有要緊的事問她們,讓她們馬上過來,一刻也不許耽擱!”
暖閣裡,王夫人正斜坐在鋪著青緞軟墊的圈椅上,手裡翻著這個月的月錢賬冊,王熙鳳站在一旁,低聲說著後園花木修剪的開銷。
“太太您放心,那幾個花匠都是老夥計了,手腳麻利,開的價也實在,比去年還省了二兩銀子呢。”
王熙鳳話音剛落,就見簾子一掀,平兒回稟:“太太,奶奶,鴛鴦姐姐來了。”
“她這個時候來做甚麼?”王夫人喃喃自語。
“許是老祖宗那邊有要緊事。”王熙鳳笑道,朝著平兒道:“快把人請進來。”
鴛鴦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急色。
王夫人忙放下賬冊,起身問道:“怎麼這時候過來了?老太太那邊有甚麼吩咐?”
王熙鳳也收了笑,上前一步:“可是老太太要添甚麼東西?我這就吩咐人去備。”
鴛鴦福了一福,語氣急促。
“太太、二奶奶,老太太讓我來請二位過去一趟,說是有要緊的事。”
王夫人心裡咯噔一下,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事兒,但是心裡總是有些犯嘀咕,甚至有些發憷,忙追問:“到底是甚麼事?”
鴛鴦瞥了眼窗外,壓低聲音,糾結道的說著,“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寶二爺剛過去,老太太見了他之後,臉色就很不好看,氣得茶盞都摔了。”
王夫人一聽“寶玉”二字,頓時慌了神。
“定是那孽障又闖禍了!前兒才剛因戲子的事捱了老爺的打,這才安生幾日,又惹老太太生氣!”
“太太別急,先別自己嚇自己。寶二爺雖淘氣,卻也不是不知輕重的,許是在老太太跟前說了甚麼不中聽的話,或是闖了些小禍,未必是甚麼大事。”王熙鳳忙上前扶住王夫人的胳膊,輕聲安慰道,
“再說了,”王熙鳳拍了拍王夫人的手,眼底閃過一絲精明,“有我陪著太太過去呢,真要是有甚麼事,我替您在老太太跟前說和說和,老太太最疼我,定不會怪罪咱們。”
王夫人嘆了口氣,理了理衣襟:“但願如此吧。快,咱們這就過去,別讓老太太等急了。”
王熙鳳忙替王夫人攏了攏袖口,扶著她的胳膊,兩人一前一後跟著鴛鴦,快步往賈母的住處走去。
這到底是怎麼了呢!
倆人一頭霧水。
“老太太這臉拉得比廊下的房簷還長,是哪個小蹄子惹您不痛快了?我這就替您收拾她!”
剛掀開門簾,王熙鳳就堆起滿臉笑意,想打趣兩句緩和氣氛,正好尋思怎麼說情。
然而,和往常不同,這次,話剛說完,迎上賈母那雙沉得像結了冰的眼睛,王熙鳳的笑聲瞬間卡在喉嚨裡,後半句硬生生嚥了回去,只覺得後頸一涼,連忙斂了笑意,規規矩矩地垂手站在一旁。
王夫人一眼瞥見寶玉垂手站在暖閣中央,頭埋得低低的,以為果然是他闖了禍,當即沉下臉,厲聲呵斥。
“孽障!還不快給老太太跪下請罪!又惹出甚麼事來了,竟把老太太氣成這樣!”
我?
關我屁事?
時韻內心吐槽。
這事兒,雖然跟他有關係,但可不算是他闖禍!
時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只等著看戲。
嘿嘿!
她就是個邪惡的寶寶!
“住口!你當大人的,糊塗起來竟不如一個小孩子!我罵的是你,不是寶玉!”
賈母猛地一拍梨花木榻的扶手,震得榻上的瓷瓶嗡嗡作響。
王夫人被賈母罵得一愣,臉上的怒色僵住,茫然地看著賈母。
“老太太,這……這是怎麼了?我……我哪裡做錯了?”
“你做錯了甚麼?你身為榮國府的主母,府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竟還矇在鼓裡!若不是寶玉過來告訴我,我到現在還被你們這些人矇在鼓裡,當薛家是甚麼好親戚!”賈母冷笑,露出了少有的怒容。
“薛蟠在金陵打死人命,薛家竟想讓咱們賈家出面庇護,替他們遮掩罪行!”賈母越說越氣,手指著王夫人,“你倒好,不問青紅皂白就罵寶玉,他是來給我報信的,是提醒我別被薛家坑了!你呢?眼裡只有‘寶玉闖禍’,根本沒心思管府裡的大事,這樣下去,咱們賈家遲早要被這些外親拖累垮!”
王夫人聽得一頭霧水,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腦子裡亂哄哄的。
“薛蟠打死人?還要咱們賈家庇護?這……這怎麼可能?薛家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她轉頭看向時韻,眼神裡滿是疑惑,“寶玉,老太太說的是真的?”
時韻委屈巴巴的抬起頭,聲音帶著幾分委屈:“母親,我……我是前兩天,在外看鋪子時候聽說的……好像是,薛家對外,一直說是咱家的親戚,還……還有人說,薛家是仗著咱們賈家的庇護,才敢這麼橫行霸道。”
王夫人站在原地,話是從自己的兒子嘴裡說出來,還鬧到了老太太面前,絲毫沒有準備的她,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臉上的神色從茫然轉為震驚,再到惶恐,手足無措地看著賈母,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王熙鳳站在一旁,也斂了平日裡的機靈,垂著眼簾,不敢多說一個字,暖閣裡只剩下賈母粗重的喘氣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與此同時,兩人也紛紛看向時韻,眼睛裡面的意味,說不清道不明。
彷彿是在責備,但彷彿是憤怒。
尤其是王夫人,心裡面是說不出的憤怒。
明明是自己的兒子,自己生的兒子,聽到甚麼風聲,竟然不直接告訴自己,而是直接去了老太太這裡。
這是甚麼意思?
不就是不和自己這個當孃的親近嗎?
時韻:親近?呵呵,等著你背刺嗎?
她現在只想躺平,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