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是她的錢
因著現在原身的年紀還小,時韻只走了一會兒,就到了賈母的住處。
“老太太,寶二爺來了!”
鴛鴦率先掀開簾子,進裡頭屋子裡傳話。
“快快快,我的兒,快過來!”
屋子裡頭,賈母立即招手,示意時韻過去。
“老祖宗!”
時韻學著原身的樣子,熟稔地湊到賈母跟前。
“來來來,讓我好好看看,果然是小臉蠟黃,這眼睛紅得像兔子,昨兒個到底熬到甚麼時候了?熬夜讀書也不是這麼個讀法。”賈母伸手摸了摸時韻的額頭,笑容和藹,話裡話外又透著心疼。
時韻望著面前這個面相還算是慈祥的老太太,按照原身這段時間看書的記憶,回答道:“回老祖宗,也沒多晚,不過是把《詩經》裡那幾篇註疏再翻了兩遍。”
賈母眉頭一皺,轉頭對鴛鴦等旁邊的幾個丫鬟道:“你聽聽!還說沒多晚?定是他那老子又逼著他死啃書本!前兒個我就說過,讀書是要讀的,可也不能把身子熬垮了。他倒好,眼裡只有那些‘仕途經濟’,連我寶玉的身子都不管了!”
時韻聞言,立即起身找補:“老祖宗快別怨我父親,是我自己要多看會兒的。昨日父親講‘學而時習之’那章,我想著有些地方沒悟透,便自己留了燈。父親還遣人來催了我兩次,是我不肯睡呢。”
啥?當著他的面罵賈政?
她這要是應了,不得完犢子?
“你這猴兒,倒會替你老子說話。罷了,他也是為你好,只是太急了些。”說著,賈母抬眼看見侍立在旁的襲人,語氣沉了幾分:“襲人呢?你是怎麼伺候的?主子熬夜你也不勸著點?真要把他熬出病來才甘心?”
“老太太恕罪,昨日我勸了寶二爺好幾次,可二爺說功課沒做完不肯睡,我也不敢強勸……”襲人連忙跪下討饒。
時韻看了一眼地上的襲人,不得不解圍道,“老祖宗別怪襲人,是我不讓她管的。我想著把這幾篇吃透了,省得明日父親問起來答不上。襲人還特意給我燉了蓮子羹,守在旁邊添燈呢。”
“你呀,就是慣會護著人。”賈母看了襲人一眼,繼續說道,“只是讀書的事兒也就罷了,主子剛熬了夜,該勸著閉目養神才是,怎麼反倒由著費神勞力?我平日裡把他交給你,就是信得過你能顧著他的身子!”
奴婢勸了二爺好幾回,讓他回榻上躺著,可二爺說清點清楚了才安心,奴婢也不敢強攔……方才還幫著二爺把書房的東西歸置了,列了單子。”襲人誠惶誠恐的說道。
“老祖宗莫怪,這事兒也原不怪襲人,是我要清點的。”時韻看了襲人一眼,解釋道。
“你這猴兒,真是個實心眼!那些不過是些日常用的小東西,公中早有規矩,自有底下的婆子小廝們打理清點,用得著你親自費這勞什子心?昨兒個剛熬了夜,今兒個又不歇著,真要把身子熬垮了才甘心?”
賈母這邊說著,就拿手帕子擦眼淚。
啊……
她哭個錘子啊!
時韻在心裡吶喊,看著面前這個富態的老太太,她……有點……無可奈何。
“老祖宗有所不知,前兒個我找端硯找了半天才找著,還碰倒了墨錠,弄得滿手都是墨。我想著自己清點一遍,列個單子,往後找東西也方便,省得臨時亂翻,反倒麻煩別人。”時韻深吸了一口氣,強裝著原身的語氣,耐心地說道。
“只是書房的東西也就罷了,怎的又將滿屋子的東西全都翻了出來?那麼多細碎東西,熬壞身子可怎麼是好?屋子裡的丫頭不過是些伺候人的,你覺得不好,打發了去,再換一批好的使喚就是,又何必在這小事情上勞神?”賈母繼續說道。
呦呵?
果然是有人告狀啊?
時韻扭頭,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襲人,又瞥了一眼旁邊的鴛鴦,思忖片刻,故意裝成一副小大人的模樣說道:“老祖宗有所不知,孫兒前兩天翻了本閒書,書裡頭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又說甚麼‘大丈夫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孫兒覺得書中說得有道理,又想著,孫兒如今也不小了,總不能事事都靠老祖宗和父親兜底。先把自己的東西理清楚,學著管管這些細碎事,往後才能幫著老祖宗分擔府裡的事。再者,我自己親手清點、列好單子,往後丫頭們找東西也能一目瞭然,省得像前兒個找端硯那樣亂翻,反倒碰壞了老祖宗、老爺、太太們賞的好東西。”
呵呵,話是這樣說,實際上,就是怕別人偷了她的東西。
她雖然對紅樓夢研究得不多,但也知道賈府是經常丟東西的,這時候不清點東西,不登記造冊,等著下面的人來偷呢?
原著裡頭,賈寶玉屋子裡面的東西基本上好的壞的,誰都能偷點!
以前原身怎麼樣,她管不著,但是現在裡面的芯子變成了她,她就必須要守護住這些東西,這些可都是錢!全都是他的錢!
賈母聞言,先是愣了愣,眼底閃過一絲恍惚,過了好一會兒,才拉過寶玉的手,眼角眉梢都漾開笑意,用帕子輕輕擦了擦眼角。
“我的兒,竟真是長大了!竟能說出這番通透話來!原以為你只愛躲在屋子裡和小丫頭們玩笑,沒想到還能想著‘修身齊家’的道理。是我之前小覷你了,這‘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你倒是真把這話嚼出滋味來了!”賈母含笑道,話中帶著欣慰,算是認同。
“老祖宗既認可孫兒的道理,那孫兒還有個不情之請。”見賈母認同自己的話,時韻立即蹬鼻子上臉,說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你這猴兒,倒是會順杆兒爬!”
賈母嗔怪著,臉上的笑容倒是要多慈祥有多慈祥,打眼瞅去,就是一個十分慈祥的老太太。
時韻的心中一時之間有些五味雜陳,想到之前看書時候的那些書評,有人說賈府的衰敗,其實和賈母的縱容脫不了干係。
嗯……這讓她怎麼說呢?
把一個家族的興衰全都扔到一個內宅婦人的身上,讓她怎麼聽都覺得彆扭。至少在她看來,眼前的老人家只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往後要登賬、核對單子總有些費勁。不如讓她們也跟著學些字,識了字就能幫著孫兒管這些賬目、整理物件,孫兒也能省些心力在功課上,她們自己往後也多些本事,豈不是一舉兩得?”時韻拉著賈母的胳膊,笑著說道。
“也罷,就依你。我讓鴛鴦去尋府裡賬房的先生,每日抽半個時辰來教她們識些常用字、學些記賬的法子。”賈母思索片刻道。
“賬房先生有自己的差事,每日前前後後跑著恐不方便,而且先生們懂的都是那些銀錢往來、大宗賬目的大道理,教丫頭們識幾個常用字、記個簡單的物件單子,實在是大材小用了。再者,咱們內宅都是女眷,男先生進進出出的也多有不便,難免落人口舌。”時韻接過話,話鋒一轉,擔憂地說道。
“老祖宗,我剛在廊下就聽見咱們寶二爺的宏論了,咱家寶二爺是真長大了,小小年紀,就能想得如此周全。”
祖孫兩人說著,廊外傳來一女子輕笑,一個神仙妃子打扮的女子揭了簾子進來,朝著時韻就是一通打趣:“往日裡讓你管個荷包都嫌麻煩,今兒個倒操心起賬房先生和女眷規矩了,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根據原身的記憶,時韻很快就認出了來人正是王熙鳳。
真美啊!
丹鳳眼、柳葉眉,珊瑚一般美麗的朱唇,粉面桃腮,身段窈窕,滿身的珠光寶氣,竟是硬生生的被這一張臉給壓住了。
明明是一張稚氣未脫的面龐,氣勢竟是壓的人有些睜不開眼;與此同時,氣勢中還帶著幾分嬌俏,看她的時候,更是眉眼彎彎,說出來的話,竟也讓她心裡暖暖的。
也對,此刻的王熙鳳,剛剛入賈府沒多久,還沒遇到賈璉房中那麼多的腌臢事,心氣兒和健康都是有的,便是怎麼看怎麼讓人舒服。
“好嫂子,你就別打趣我了。我是認真的,老祖宗您看,能不能尋個女先生來教襲人們識字記賬?”
時韻朝著王熙鳳眨了眨眼,又朝著賈母懇求道。
“老祖宗,寶兄弟好不容易有這番心思,您老就成全了他吧!這男先生進內宅確實犯規矩,賬房先生整日裡盯著府裡的大宗賬目,哪有空教這些‘認名字、畫對勾’的小事。我倒有個現成的人選——前頭大院裡趙嬤嬤。”
“趙嬤嬤?”
時韻再心裡嘀咕,狐疑的看向賈母。
“趙嬤嬤?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生,可是府裡哪個房裡的老人?我倒記不清有這麼個人了。”賈母笑道。
“就是原先太夫人的貼身小丫鬟,名喚小云的那個!那時候在大奶奶身邊跟著,耳濡目染也讀過些書,記賬、寫個節禮帖子都不在話下。後來大奶奶沒了,她就被放出去配了人,可惜男人早逝,這幾年又回府裡當差了,就在漿洗房縫補綢緞,手腳麻利得很,平日也不多言多語,最是本分。前兒個珍大嫂子跟我嘮嗑時還提過呢!”
“原來是她……”賈母語氣低沉,遲疑片刻,感慨道,“想當年敬哥兒媳婦還在時候,這個丫頭也是風光出嫁,老身還賞過她還特意賞了她幾匹綢緞,讓她好生過日子。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竟又回府裡來了……”
“老太太快別往心裡去!這也是趙嬤嬤的造化,外頭的日子哪有府裡穩妥?”王熙鳳安慰道。
“鳳姐姐說的是,晴雯姐姐最是心竅玲瓏,如今有趙嬤嬤這樣的老人兒手把手教,保管不出一年半載,保準本事學得熟透。”時韻也跟著說道。
“祖母您看,這可是兩全其美的事兒!”王熙鳳連忙說道。
賈母聞言,自是無有不準的。
王熙鳳向來最會哄賈母歡心,又是一兩個玩笑話,整個屋子裡再次瀰漫了笑聲。
要說誰最不高興,當屬旁邊站著的襲人了。
她沒想到,時韻竟然會直接點名讓晴雯學管家識字。
那她怎麼辦?
要知道,放在從前,她才是在二爺身邊伺候吃穿,管著東西的人。
今天鬧這麼一通,後又越過她讓晴雯去管了這一攤子事兒,這不是明晃晃的要讓她難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