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回京
林婉清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後回到京城的。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只記得那天早上,趙嬤嬤忽然把她叫醒,說他們要搬家了。她迷迷糊糊地收拾了東西,跟著趙嬤嬤上了一輛馬車。馬車走了很久,久到她睡了一覺又醒來,還沒到。
後來馬車停了,她被安排住進了一座新的小院。
這座小院和她之前住的那座很像——青磚黛瓦,石榴樹,乾淨整潔的屋子,溫聲細語的丫鬟。唯一不同的是,這裡離京城更近了,站在院門口就能看到京城的城牆。
她問趙嬤嬤:“我們為甚麼要搬家?”
趙嬤嬤笑著說:“那邊不方便,這邊方便。”
她沒有再問,因為她知道問了也白問。趙嬤嬤甚麼都不會告訴她,就像之前那個把她從黃州接到京城的中年男子一樣,甚麼都不說,只是做事。
但在她心裡,一直有一個猜測。
她覺得這一切都是一個她認識的人在安排的,一個有能力、有手段、有資源的人。這個人知道她的處境,知道她和陳懷瑾的關係,知道她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所以把她接來了京城,安排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個人是誰?
她想來想去,只想到了一個可能——陳懷瑾。
除了陳懷瑾,還有誰會幫她?她在京城沒有親戚,沒有朋友,沒有任何認識的人。只有陳懷瑾,只有她的未婚夫,只有那個她從小就認識、從小就喜歡、從小就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的人。
可如果是陳懷瑾,他為甚麼不直接告訴她?
為甚麼要透過一個陌生人?為甚麼要讓她住在一個她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為甚麼要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她想不明白。
但她願意相信是陳懷瑾。
因為她需要這個信念來支撐自己。如果連陳懷瑾都不幫她,那她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這天下午,林婉清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繡花,繡的還是那塊永遠也繡不完的帕子。她繡得很慢,一針一線,像是在繡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趙嬤嬤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
“林姑娘,喝碗銀耳湯,潤潤肺。”
林婉清接過碗,正要喝,忽然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急,很重,像是一個人跑著來的。
趙嬤嬤臉色一變,快步走到院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林婉清從未見過的表情——緊張、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林姑娘,您先回屋去。”趙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婉清放下碗,站起身來,正要往屋裡走,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踢開了。
一個穿著青衫的男人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的,渾身溼透——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他的臉色蒼白,眼睛佈滿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林婉清愣住了。
她認出了這個人。
陳懷瑾。
他不是去了黃州嗎?怎麼會在這裡?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懷瑾哥哥?”她不確定地叫了一聲。
陳懷瑾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忽明忽暗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翻湧。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嬤嬤擋在林婉清面前,冷冷地看著陳懷瑾:“陳大人,這裡是私人宅邸,您不能隨便進來。”
陳懷瑾沒有看趙嬤嬤,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林婉清。
“婉清,”他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我來接你。”
林婉清愣住了。
“接我?接我去哪裡?”
“回黃州,”陳懷瑾往前走了一步,趙嬤嬤立刻擋在他面前,他不得不停下來,“跟我回黃州,我們成親。”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林婉清看著陳懷瑾的臉,看著他那張憔悴的、疲憊的、佈滿了風霜和滄桑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等這句話等了兩年多。
從黃州府的小院,到京城的小院,她等了兩年多。她寫了很多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她做了很多個夢,每一個都以醒來告終;她流了很多眼淚,每一滴都在提醒她——他不要她了。
現在他來了,站在她面前,說“我來接你”。
可她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了。
“懷瑾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你是真的來接我,還是有別的原因?”
陳懷瑾的臉色白了一瞬。
“我……”
“你是真的想娶我,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不得不娶我?”林婉清看著他,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清澈,“你告訴我實話,我就跟你走。”
陳懷瑾張了張嘴,想說是真的,是真心的,是想娶你的。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來接她,不是因為真的想娶她,而是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了。他被外放到黃州,失去了京城的一切;他被周鶴亭當作棋子,隨時可能被拋棄;他被沈予洲盯著,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身敗名裂。
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林婉清了。
只有她還會接納他,只有她還會對他好,只有她還把他當成那個“懷瑾哥哥”。
他是來接她的。
但不是因為愛她,而是因為他需要她。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噁心,噁心得想吐。
但他沒有退路了。
“婉清,”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他說“求你”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林婉清看著他的頭頂,看著他凌亂的頭髮和蒼白的面孔,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巨大的悲哀。
她不知道自己在悲哀甚麼。
也許是在悲哀自己。等了兩年多,等來的不是一個意氣風發的英雄,而是一個狼狽不堪的逃兵。她曾經以為他會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錦袍玉帶、在鄉親們的簇擁下回來接她。但現在他站在她面前,渾身溼透,滿臉疲憊,像一條被暴風雨衝到岸上的魚。
也許是在悲哀他。曾經那麼驕傲、那麼自信、那麼意氣風發的一個人,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經歷了甚麼?是甚麼把他變成了這樣?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想再問了。
“懷瑾哥哥,”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你不用求我。我本來就一直在等你。”
陳懷瑾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願意跟我走?”
林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