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離京
陳懷瑾離京的那天,下著雨。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暴雨,而是一種細細密密的、綿綿不絕的雨,像一根根銀絲從天幕上垂下來,把整個京城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
他沒有坐轎,沒有騎馬,只僱了一輛破舊的騾車,把簡單的行李往車上一扔,就出發了。
沒有人來送他。
他在京城待了兩年多,交了不少朋友,認了不少同僚,喝了不少酒,說了不少客套話。但到了他真正要走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來送他。
這就是官場。
你有用的時候,人人都是你的朋友;你沒用的時候,人人都不認識你。
騾車吱吱呀呀地駛過朱雀大街,穿過城門,駛入城外的官道。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車篷上,噼裡啪啦的,像是誰在敲鼓。
陳懷瑾坐在車裡,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京城。
雨霧中,京城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朦朧,最後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影子,消失在雨幕裡。
他在這裡度過了兩年多的時光。
從初來乍到時的意氣風發,到後來的如履薄冰,再到現在的倉皇出逃。兩年多的時間,他從一個滿懷理想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滿心疲憊的失敗者。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是天子欽點的榜眼,是前途無量的朝廷新秀。他以為自己會一路高升,會位極人臣,會名留青史。
但現在他知道了,他甚麼都不是。
在沈予洲面前,他就是一顆棋子,一個可以被隨時拋棄、隨時替換的棋子。
他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騾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軲轆碾過泥濘的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雨聲、風聲、車輪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他忽然想起了林婉清。
他答應過她,等他站穩了腳跟,就回來接她。
但現在,他連自己在哪都站不穩。
他被外放到黃州府做同知。黃州府是他的老家,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和林婉清一起度過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地方。
他要回去了。
但不是以他想象中的方式回去。
他想象中的回去,是衣錦還鄉,是榮歸故里,是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錦袍玉帶、在鄉親們的簇擁下走進那個小院,然後對林婉清說:“婉清,我回來了,我來接你了。”
現實中的回去,是坐著破舊的騾車,淋著冰冷的秋雨,穿著被仙人掌刺勾破了好幾處、還沒來得及縫補的衣袍,灰頭土臉地回到那個他發誓再也不要回去的地方。
這就是現實。
現實永遠比你想象的更加殘酷。
陳懷瑾睜開眼睛,從袖中摸出一封信。
信是昨天周鶴亭派人送來的,信封上只有四個字——“懷瑾親啟”。
他拆開信,裡面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幾行字。
“懷瑾,此去黃州,一路珍重。你我的約定,依然有效。你到了黃州之後,安頓下來,給我來信。時機成熟之時,我會通知你。記住,你是我的人,不是沈予洲的人。周鶴亭。”
陳懷瑾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
“你是我的人,不是沈予洲的人。”
周鶴亭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概覺得自己是在給他打氣,是在給他信心,是在告訴他“你還有靠山”。
但陳懷瑾只覺得可笑。
他是周鶴亭的人嗎?周鶴亭把他當人看過嗎?在周鶴亭眼裡,他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一個用來對付沈予洲的工具。周鶴亭不會在乎他的死活,不會在乎他的前途,不會在乎他的一切。周鶴亭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他能不能幫自己扳倒沈予洲。
至於扳倒沈予洲之後,他是死是活,周鶴亭根本不在乎。
陳懷瑾把信摺好,塞回袖中,閉上了眼睛。
騾車繼續往前走,雨繼續下,風繼續吹。
他離京城越來越遠,離黃州越來越近。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甚麼,但他知道,他再也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