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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暴雨

2026-06-01 作者:半盞流光

第二十五章暴雨

建安十七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五月初,京城就開始熱了。太陽像一個大火球掛在天上,把地面烤得滾燙,走在街上的行人一個個汗流浹背,恨不得把衣服都脫了。蟬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沈予禾怕熱,每年夏天都要在屋裡放好幾盆冰塊降溫。今年也不例外,她的臥房裡擺了兩個大銅盆,裡面堆滿了從冰窖裡取來的冰塊,涼絲絲的冷氣瀰漫在整個屋子裡,和外面的酷暑形成了兩個世界。

沈予洲從宮裡回來,一進門就被冷氣激得打了個寒噤。

“太涼了,”他皺了皺眉,“會生病的。”

“不會不會,”沈予禾趴在涼蓆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整個人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我熱嘛,你看我額頭上都是汗。”

沈予洲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確實有汗,但體溫正常,沒有發燒的跡象。他鬆了口氣,但還是讓阿福把其中一個銅盆搬了出去。

沈予禾嘟著嘴表示不滿,但也沒有堅持,因為她知道沈予洲是為她好。

“夫君,今天宮裡有甚麼事嗎?”她隨口問了一句。

沈予洲脫了外袍,在她身邊躺下來。涼蓆冰冰涼涼的,貼著面板很舒服。他閉上眼睛,聲音有些疲憊:“沒甚麼大事。”

他沒有說實話。

今天在朝堂上,天順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沈予洲提名的兩個地方官給否了。不是因為他們不合格,而是因為他們是沈予洲提名的人。天順帝要借這件事告訴所有人,他不再聽沈予洲的了。

朝堂上一片譁然。那些牆頭草們立刻開始觀望風向,原本對沈予洲唯命是從的人開始變得猶豫不決,而那些早就對沈予洲不滿的人則蠢蠢欲動,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沈予洲沒有爭辯。天順帝否了兩個地方官,他就再提了兩個。天順帝又否了,他再提。如此反覆三次,天順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拂袖而去,早朝不歡而散。

這不是一個好訊息。

這意味著天順帝和沈予洲之間的矛盾已經從暗處走向了明處,不再是可以私下化解的小摩擦,而是擺上了檯面的對抗。從今以後,朝堂上的每一個人都要面臨一個選擇——站在天順帝這邊,還是站在沈予洲這邊。

沈予洲不想讓朝堂分裂成兩個陣營。分裂意味著內耗,內耗意味著國力衰退,國力衰退意味著外敵入侵。大周朝好不容易才有了十幾年的太平日子,他不想因為君臣之間的矛盾毀於一旦。

但天順帝不這麼想。

天順帝想要的是權力,是親政,是讓所有人都聽他的。他不在乎用甚麼方式,也不在乎要付出甚麼代價。

“夫君,”沈予禾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你在想甚麼?”

沈予洲睜開眼,側過頭看著她。

她趴在涼蓆上,雙手託著下巴,歪著頭看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陰霾。

她在等他說話。

“在想你,”他說,“想你中午吃甚麼。”

沈予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騙人。你想的不是這個,你在想朝堂上的事。你的眉頭都皺成川字了,還說是想我。”

沈予洲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自己的眉心,果然皺得緊緊的。

“你看,我沒說錯吧?”沈予禾得意地說,“你的表情出賣你了。”

沈予洲看著她得意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那些沉重的東西輕了一些。

“予禾,”他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做這個首輔了,你會不會覺得失望?”

沈予禾愣住了。

她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眼裡,沈予洲就是首輔,首輔就是沈予洲,這兩個詞是畫等號的。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會不做首輔,就像從來沒有想過天會塌下來一樣。

“為甚麼不做?”她問,“有人不讓你做了嗎?”

沈予洲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沒有人不讓我做。我只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做了,你會怎麼想?”

沈予禾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那就不做了唄。”

沈予洲一怔:“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沈予禾歪著頭看他,“你做首輔是為了甚麼?是為了讓日子過得好一點吧?如果不做首輔日子也能過得好,那做不做有甚麼區別?”

沈予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閉上了。

她說的對。

他做首輔,最初是為了權力,為了能夠保護她想保護的人。後來權力越來越大,慾望也越來越大,他開始享受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開始覺得這個朝堂離不開他,這個天下離不開他。

但也許,天下沒有誰是離不開的。

也許他離開之後,天順帝會找到新的平衡,朝堂會找到新的秩序,一切都會照常運轉。

只有一件事不會照常運轉。

她。

她離不開他。

就像他離不開她一樣。

“你說得對,”沈予洲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做不做首輔,沒甚麼區別。”

沈予禾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他的手從頭頂拿下來,和自己的手十指相扣,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涼蓆上。

“夫君,我跟你說一個秘密。”她忽然壓低聲音。

“甚麼秘密?”

“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夢見你變成了一隻大老虎,把一隻想靠近我的狐貍給吃了。”

沈予洲的嘴角抽了抽:“我變成老虎?”

“嗯,可威風了,”沈予禾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隻狐貍好狡猾,一直在裝可憐,但你看都沒看它一眼,一口就把它給吞了。”

沈予洲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她為甚麼會做這樣的夢。也許她潛意識裡感覺到了甚麼,也許只是偶然。但“狐貍”這個意象用得太精準了——狡猾、裝可憐、假好心。

陳懷瑾不就是一隻狐貍嗎?

“那隻狐貍長甚麼樣?”他問。

沈予禾歪著頭想了想:“毛是灰白色的,臉很尖,眼睛很小,笑起來的時候嘴巴彎彎的,看起來很假。”

沈予洲的嘴角彎了一下。

灰白色的毛,尖臉,小眼睛,假笑。

這描述,和陳懷瑾倒是頗有幾分神似。

“後來呢?”他問,“那隻狐貍被吃了之後,怎麼樣了?”

“後來你就變回人了,把我背在背上,帶我飛過了好大好大一片海,”沈予禾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重溫那個夢,“海上有好多的浪,但你不怕,你走得可穩了,一步都沒有晃。我趴在你背上,覺得好安全好安全,就睡著了。”

沈予洲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他想告訴她,不用做夢,現實也是一樣的。

無論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他都會揹著她走過去。一步都不會晃,一刻都不會停。

因為他答應過父親,要好好照顧她。

因為他答應過自己,要讓她一輩子無憂無慮。

因為她是沈予禾。

他是沈予洲。

這兩個名字,從十五年前那個秋天開始,就註定要連在一起,直到生命的盡頭。

窗外的蟬還在沒完沒了地叫,但沈予洲覺得那聲音沒有那麼煩了。

因為身邊有她。

有她在,所有的煩心事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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