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裂痕
陳懷瑾這陣子過得不太好。
自從那天在石榴樹下見過林婉清之後，他的心裡就一直像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他以為把林婉清安頓好了，給她一個“等我站穩腳跟就回來接你”的承諾，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但事實上，這件事沒有過去，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時不時地刺痛一下，提醒他自己做了甚麼。
更讓他心煩的是沈予洲。
那天沈予洲來翰林院“順道”看他之後，陳懷瑾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沈予洲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他去過茶樓？知道他在走廊上經過沈夫人的包廂？知道他對沈夫人有非分之想？
還是知道更多？
知道他和周鶴亭的關係？知道他在背後打探沈府的訊息？知道他在暗中收集沈予洲的“罪證”？
他不知道答案，而這種不知道才是最折磨人的。
他每天去翰林院上班，都在擔心沈予洲會不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他，然後說一句讓他脊背發涼的話。他每天晚上回到值房，都在擔心會不會有暗衛破門而入，把他抓走。
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讓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陳大人，您最近是不是身體不適？”同僚關切地問。
“沒有，只是最近睡得不太好。”陳懷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他沒有說謊，他確實睡得不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就像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天在清音茶樓的情景——林婉清慘白的臉，顫抖的嘴唇，還有那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閉上眼睛，那句話就會在耳邊響起。他睜開眼睛，那句話還在。
他逃不掉。
這一天傍晚，陳懷瑾從翰林院出來，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值房，而是拐進了城東的一條小巷子。
他去找林婉清。
不是因為他想見她，而是因為他覺得他應該見她。見一面，說幾句話，確認她還好好的，他的良心就會好受一些。雖然他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但他需要這種自欺欺人來讓自己好過一點。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窄窄的，只容兩個人並肩走過。兩邊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金邊。巷子的盡頭，那棵石榴樹還在，火紅的花已經謝了大半，枝頭掛著幾個青澀的小石榴，圓滾滾的，像一個個小燈籠。
但石榴樹下沒有人。
陳懷瑾站在巷口，看著空蕩蕩的石榴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她去哪了？
他快步走到小院門前，抬手叩了叩門環。銅製的門環敲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安靜的巷子裡迴盪。
沒有人應門。
他又叩了三下，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還是沒有人應。
他推了推門，門從裡面閂著，推不開。
陳懷瑾的心開始往下沉。
他繞到院子的側面，那裡有一道矮牆，牆頭上種著一排仙人掌，刺密密麻麻的，讓人望而卻步。但陳懷瑾顧不了那麼多了，他找了幾塊石頭墊在腳下，小心翼翼地翻過矮牆，衣袍被仙人掌的刺勾破了好幾處，他也顧不上。
院子裡空空蕩蕩的。
屋子的門敞開著，裡面看不到一個人影。陳懷瑾衝進屋裡，屋子裡收拾得很乾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的茶具擺放得一絲不茍，窗臺上的蘭花還在，淡淡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但沒有人。
林婉清不在了。
趙嬤嬤也不在了。
所有能證明這裡曾住過人的痕跡都還在，唯獨人不見了。
陳懷瑾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去哪了？
誰帶她走的？
為甚麼要帶她走？
這些問題像一群受驚的鳥，在他腦子裡撲稜稜地飛。他想要抓住一個答案，但每一個答案都像泥鰍一樣滑不留手，抓不住，握不牢。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沈予洲。
只有沈予洲有這樣的能力，能把一個人從千里之外無聲無息地接到京城，又能讓這個人從京城無聲無息地消失。
林婉清是沈予洲接來的，現在又被沈予洲帶走了。
他為甚麼要帶走她？
陳懷瑾的後背滲出了冷汗。
因為他知道了。
知道他去見了林婉清，知道他對林婉清說了那些話，知道他還在搖擺不定，知道他沒有收手。
所以他把林婉清帶走了，不讓他再見到她。
這是在警告他。
不，不只是警告。
這是在告訴他——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包括你身邊的人。我想讓她出現，她就出現；我想讓她消失，她就消失。你沒有選擇的權力，你連知道真相的權力都沒有。
陳懷瑾慢慢地蹲了下來，蹲在空蕩蕩的屋子中間，雙手抱著頭。
他沒有哭，但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下一盤棋，對手是沈予洲，棋子是林婉清、沈予禾、周鶴亭、天順帝。他以為自己在主動出擊，在佈局，在等待勝利的那一天。
但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不是在下棋。
他是被下的一顆棋子。
從始至終，他都在沈予洲的棋盤上，按照沈予洲寫好的劇本，一步一步地走向沈予洲預設好的終點。
他的每一次“偶遇”、每一封信、每一次見面、每一句話，都在沈予洲的監視之下。
他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次猶豫、每一次掙扎，都在沈予洲的預料之中。
他在沈予洲面前，就像一個透明的人，沒有秘密，沒有隱私，沒有任何可以隱藏的東西。
這種赤裸裸的、無處可逃的感覺，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