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車輪還沒碾出研究所的梧桐蔭影,顧玫的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著“司律”二字。
電話接通,一道沉穩的女聲透過電流傳來:“顧玫,我剛剛收到您父親重新擬定的遺囑。不過不方便直接發到您手機上,方便線下見一面嗎?”
“方便,我發個地址給您。”
“不用了,我就在您家門口。”
“好,我一會兒就到。”
結束通話後,林遲舟出於關心問了一句:“是出甚麼事了嗎?”
“嗯,家裡的事。”顧玫低著頭處理訊息。
過了十幾秒,她像是又想起了甚麼,抬頭朝林遲舟笑了笑:“不過沒甚麼大事,先送我回家吧。”
“好。”
車子穩穩停在公館門口。林遲舟朝門口的司月禮貌地打了聲招呼,便推著箱子往裡走。
他把箱子放在客廳,目光落在落地窗前的兩人身上。
不知道司月說了甚麼,她遞給顧玫一份文件。顧玫的臉色越來越沉。
送走司月後,顧玫走進客廳找到林遲舟:“遲舟,我現在要回一趟老宅,你的車能借我嗎?”
“好。”他掏出車鑰匙遞到顧玫手心,語氣裡仍帶著一絲擔憂,“要不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她笑著回絕,“一點小事,處理完我就回來。”
顧玫離開後,林遲舟本想留下來打掃一下衛生,卻見二樓走下來一個人影。
芳姨手裡拎著拖把,看見他愣了兩秒。她記性很好,很快就認出了他。
“我記得你是林先生吧?顧小姐的朋友。”
“阿姨您好,沒想到您還記得我。”
“那當然,我記性一向是最好的。”芳姨把拖把拎進衛生間沖洗,兩分鐘後走出來,在紙巾上擦乾溼手,“剛才小姐是回來了嗎?”
“對,她有事又出去了。”
芳姨笑著點點頭,“行,那我的活幹完了,我就先走了,林先生再見。”
公館一下子安靜下來。林遲舟鎖好門,叫了輛車,去了酥月小館。
-
車子停在小館門口,姜桃剛送走一位顧客。她朝林遲舟身後張望了一下。
“玫瑰姐呢?”
“她臨時有點事,來不了。”林遲舟朝裡走去。
“好吧。”姜桃跟在後面,從櫃檯後端出一個盤子,裡面擺著五塊剛烤好的酥餅。
“嚐嚐看,我新研發的。”
林遲舟咬了一口。裡面有夾心,第一口有點酸,含在嘴裡又化開一股澀甜,嚥下去後,口腔裡殘留著一絲回甘。
“怎麼樣?”姜桃撐在吧檯上,用期待的目光等著他評價。
“不好吃。”林遲舟實話實說。
“那就是好吃。”姜桃隨手拿起一塊放進嘴裡,“你沒有體會過戀愛的酸澀感,你當然不懂。”
“戀愛的酸澀感?”
“你看這個夾心。”姜桃把咬了一口的切面朝向林遲舟,“裡面加了檸檬和話梅,還放了一點桃子。哦對,還有一點點的苦瓜汁。就像談戀愛,吃醋是酸的、吵架是澀的,和好是甜的,分開是苦的。”
聽完她這一番解釋,林遲舟忽然覺得,味道確實還不錯。他還想再吃一個,盤子卻被姜桃抽走了。
“別都給我吃完了。”她把剩下的餅裝進袋子,繫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這些留給玫瑰姐,你回頭幫我帶給她。”
“你那烤箱裡面不是還有嗎?”林遲舟不死心。
“那不是給你的。”姜桃往左邊挪了一步,擋住烤箱。
“那是給誰的?”林遲舟仔細觀察她臉上的表情變化,“你有情況。”
姜桃轉轉眼珠子,嘴裡嘟囔著,“反正不是給你的。”
……
另一邊,老宅。
顧玫把車鑰匙丟給保安,踩著高跟鞋往裡走。
“轟——”
鞋跟落在第一級臺階上時,天邊響起一聲悶雷。抬頭看天,兩片烏雲向中間聚攏,中間卻裂開一道口子,陽光從縫隙裡灑下來。
好古怪的天。
冷風從腳踝處灌上來,穿過她的胸腔,帶起一陣寒意,像是要把人撕裂。
室內的氣氛死氣沉沉,水晶吊燈懸在客廳的正中央,一群人圍坐在一起,他們的臉上有焦急,有擔憂,有不耐,看得出來,他們都快要坐不住了。
“大哥膝下就一個女兒,他要是走了,這個位置怎麼也是二房的了吧?”
“不是兩個嗎?”
“大哥不行了?”
“噓,別這樣說,不吉利。”
“有甚麼不吉利的?這不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嗎?你們也別擔心,我要是做了當家人,也不會虧待了你們的。”
顧老二翹著腿,嘴裡叼著一根雪茄,眼神裡寫滿了野心,彷彿繼承人的位置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顧老三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大哥要是真寫了遺囑,你是想都不要想。”
這個人是顧老爺子弟弟的孩子,和顧鍾是堂兄弟,是顧玫的堂叔。顧老爺子膝下只有顧鍾一個兒子,顧鍾又只有兩個女兒。
從他們的視角,繼承人怎麼也不可能給女孩,況且還是老爺子走之前示意過的。雖然沒白紙黑字寫下來,但大家心裡門清。
紀蘭和顧兮兮兩個人坐在做右邊的沙發上,她們提前知道了遺囑內容,也就對他們的對話不甚關心,卻也沒有漏出一絲不屑和憤怒。
“聊得挺開心啊。”
一陣緩慢的腳步聲響起,眾人順著聲音望去,顧玫拎著包站在長廊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一群人見是顧玫,瞬間沒了聲音。
“嗯?怎麼不繼續,我也想聽聽。”
管家單獨給顧玫搬來了一把檀木椅子,她坐在投影儀的旁邊,斜靠著扶手翹起腿,沒了唇角的弧度。
旁支的幾家壓低了頭,生怕被點到名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兩個月前,顧玫雖然人在國外,卻把他們安插在海外分公司的眼線全部拔除了。手段之狠辣,傳回國內後眾人聽了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因為她人沒回來,顧老二他們也就沒太當回事,想著她一個丫頭片子也不能掀起甚麼風浪。
正是這份掉以輕心,等他們收到國內總公司的解聘書和法院傳票時,全都傻了。
當然,這裡面也少不了顧鐘的手筆。
顧玫瞭解他的自私,他也不想被這倆蛀蟲鑽了空。
“你們不說?”她譏誚道,“那我說。”
管家適時遞上一份文件。
顧玫挺直了腰桿,接過翻開,“我爸上的遺囑清楚明確說了,他手裡的全部股份歸我,關於紀蘭母女,他會找人每年給顧兮兮打五百萬,作為生活費和撫養費。如果紀蘭再鬧,這筆錢將立即停止匯款。”
顧鍾手裡有公司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也就是說,顧玫現在是公司最大的股東。
紀蘭一聽內容不對,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質問道:“遺囑不對吧?我記得顧鍾分明改過遺囑了,你是不是篡改了?”
眾人聽了紀蘭的話,剛落下去的希望又升上來。
顧玫冷笑:“你是說一個小時前,你讓人篡改的那份代書遺囑嗎?”
她輕輕抬手,投影儀投放出一段影片。
影片裡,紀蘭拿著篡改好的遺囑,握著昏迷中的顧鐘的手,在印泥上印上指紋。
“遺囑要怎樣才算生效,你不會不知道吧?你那份是在我爸意識模糊的時候改的,字也是你模仿他籤的。根據法律,在不具備民事辨認能力的時段,不符合法定形式要件,依法不發生效力,不能作為遺產分配的依據。”
紀蘭聽完,整個人如墜冰窖,臉上的妝被淚水衝花。她憤然站起來,像是宣洩一般,指著眾人罵道:“你們顧家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們表面上喊我大嫂,背地裡都瞧不起我!”
她聲音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尖利。
“是,我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上位,那又怎樣?褲子又不是我幫他脫的,是他自願的!事後跟我說對不起,晚了!這麼多年,我在這個家兢兢業業伺候老爺子,為了他在外的名聲,這些年我背了多少罵名。到頭來他一點東西都不給我留!”
眾人面對她的指責,沒有一絲動容,彷彿在看一個小丑。
顧老二開口了:“即便你手裡的真是遺囑,那顧家百年基業怎麼可能真交給你?一個丫頭片子能成甚麼大事?就前段時間你在公司做的事,你自己不清楚嗎?得罪了多少叔伯?這些關係可都是老一輩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還是你二叔我去維繫的。”
“這些關係裡,您沒少吃回扣吧,二叔?”顧玫關掉投影儀的影片,冷眼看向顧老二。
“人情世故你懂嗎?我這麼做都是為了更長遠的利益往來,對公司、對我們顧家都好。”
“是嗎?”顧玫掏出手機,翻出提前準備好的證據,“那這個呢?”
螢幕上,是兩年前一樁轟動一時的豆腐渣工程案,因偷工減料導致樓宇坍塌,死傷無數,輿論譁然,卻被老爺子找了公關團隊壓下。
她指尖輕滑,語調慢悠悠的,涼得刺骨,“還有二十年前,平安鎮舊房翻新工程,由您親自監工全權負責。我在國外尋到了當年經手的工人,人證物證俱全,清清楚楚記錄著您當年的私心舞弊。二叔,因為你口中的人情世故、一己私利,枉送了多少無辜性命。你數過嗎?”
只要一想到是因為顧老二的不負責任,才讓豆腐渣的樓宇扛不住地震,不到片刻就是廢墟,司遙也因此喪命。
顧玫恨不得把顧老二嚼碎。
顧老二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泛青,最後徹底凝成一片鐵青色。
字字句句像銀針,紮在他的命xue上。
她放下手機,笑不達意地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顧老三,“還有三叔您。”
顧老三慌了神,用衣袖擦著額角的冷汗,不等顧玫開口,自己先招了。
“我也就是家裡的婆娘花錢太兇了,這才犯了糊塗事,從公司賬上挪了點錢。不過這都不是甚麼大事,你說對吧,大侄女。”
他搓著手,想跟顧玫套近乎。
可她不吃這套。
“誰是你大侄女?”顧玫淡淡打斷,
她靠著椅子,環視一圈室內,語氣裡沒有半分親情溫度,“這個家裡,我沒有一個親人。”
“你和紀蘭的事,我還沒跟您算呢。”
長廊的穿堂風飄進來,風聲寂寂,燈影煌煌,卻照不透這滿門涼薄人心,顧家的榮華下,盡是腐爛不堪的齷齪與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