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又過了兩個月。
落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延城機場的光線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舊紗。
顧玫深吸一口空氣。南方的空氣有點潮溼，帶著一股雨後的土腥味。
剛下過雨。
她掏出手機，點開和林遲舟的聊天介面。
時間還停留在昨天她起飛前給林遲舟發的訊息。
不回也是正常的。這幾個月她忙著學業、忙著社交，幾乎抽不出空和他影片，訊息三天才回一條，後來乾脆失聯了一個月。
起初林遲舟還會問幾句，到現在，大概連氣都懶得生了。
顧玫正琢磨著叫個車回公館，時差還沒倒過來，師哥一個電話就把她叫去了研究所。
“師哥，好久不見。”她鬆開行李箱，上前給了謝決一個結實的擁抱。
謝決笑著回抱她，“說到好久，那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這個成語不是這樣用的。”
師哥還是老樣子，熱愛中國文化，但總用不對成語。
“都一樣啦。”謝決伸手去推她的箱子，“走，帶你去實驗室轉轉。”
“不去了，我想回家歇會兒。”
謝決把行李箱往自己身後藏，“來都來了，哪有到了門口不進去參觀的道理。再說了，我這身衣服，本來應該是你的。要不是你放棄了名額，哪還有我啊。”
“小事。”
“對了，我們所前兩天新來了一個負責理論建模的合作成員，是個大帥哥，介紹給你認識？”謝決說著還神秘往她耳邊低語道：“趁我弟不在。”
“那謝凜知道得把你頭擰下來吧？”顧玫打趣。
“那應該不能，我到底是他親哥哥。”
二人笑著往裡走。
D區是研究所今年啟用的新樓，走廊裡還瀰漫著淡淡的裝修氣味。
走到大廳，他們迎面碰上了來找謝決的謝凜。
“哥！玫瑰姐姐！？”謝凜轉頭把手裡的東西塞給助理，興沖沖跑過來擁住二人。
“玫瑰姐姐，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顧玫被他的熱情壓得喘不過氣，拍著他的胳膊讓他鬆開。
謝凜這才瞧見謝決手裡的行李箱，一把搶了過去。
“我來幫你推吧。”
他笑得一臉殷勤。
三人繼續往裡走，有說有笑。
謝決問：“這個點你不是要去學校講課嗎，來研究所幹甚麼？”
“時間改明天了，正好沒事幹，順道來看看你。”
謝決翻白眼，“得了吧，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怎麼會是那種人呢？你可是我親哥啊，不要把你弟想的那麼老奸巨猾好不好？”謝凜指了指助理手裡的禮盒，繼續說：“這不是快到我生日了嘛，特意買了一些小甜點，送給你和你的同事們。這家很好吃的，我和小七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的。”
甜品被拎進休息室，謝決招呼同事們來吃。幾個緊跟時事的女同事看見禮盒上的名字，眼睛亮了。
“哇，酥月小館誒，聽說這個很難排的！”
“謝決你弟對你真好。”
謝決沒好氣，又似抱怨地回了句：“他哪是對我好，明明是衝著顧玫這位大美女來的。”
吃著蛋黃酥的顧玫聞言抬起頭，看向謝凜的方向。
後者心虛地別過臉，撓著後腦勺吹口哨，裝沒事人。
顧玫笑了下。
合著謝凜早就從謝決那兒聽說她今天回來，故意來這兒演偶遇的。
謝決嗅到一絲火藥味，很有眼色地從桌邊跳下來，“哦對了，那個新來的呢？”
女同事抬了抬下巴，朝實驗室的方向說：“還在那調光路呢。”
謝決推開實驗室的門，光學平臺前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正低頭調光路，聽見門響，轉過身來。
顧玫本著對帥哥的好奇，也跟了過去。
“來來師妹，我給你介紹一下，林遲舟——”
謝決話說一半，林遲舟沉聲打斷：“顧玫。”
顧玫瞬間釘在原地。
視線對上的瞬間，她看見林遲舟眼底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錯覺。他的表情沒有驚訝，沒有笑容，只有平靜，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意外出現在場合裡的人。
他身上的白大褂看起來，似乎有點短了。
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和以前一樣隨意鬆開一顆釦子。頭髮比五個月前短了些，整個人乾乾淨淨的。
“你們認識嗎？”謝決用肩膀撞了下顧玫。
顧玫回過神，笑著往林遲舟嘴裡塞蛋黃酥，對謝決說：“認識。”
林遲舟也沒拒絕，嚼著蛋黃就嚥了，但卻往旁邊挪了一步，看似是去拿東西，實則想和顧玫保持距離。
顧玫嘴角笑意淡了三分，也沒惱。
謝決大概抿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正要開口問。
外面的謝凜走進來，親暱地攔過顧玫的肩膀，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又笑著和同事們說：“你們覺得我和玫瑰姐姐般不般配？”
愛好磕CP的女同事也不嫌事大，起鬨說：
“超級般配！”
“你們倆完全就是天生一對好吧？”
“你們在一起了？”
後面走進來看熱鬧的男同事指著他們，笑得一臉促狹，“哎喲，摟得那麼自然，親一個好了。”
“那不行。”謝凜眼神堅定，紅了耳尖，“玫瑰姐姐還沒答應我的追求。”
背對著他們的林遲舟手裡動作一頓，然後放下了燒杯。
很輕很輕的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脆響。然後他把杯子放下了，目光落在謝凜身上，像是在看一個自己不太喜歡的東西。
“這裡是實驗室，你們要聊天能不能出去聊？”
氣氛一下子降了下來，安靜得不像話。有人交換了眼神，有人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謝決笑著招呼他們回到休息室。
其中有女同事壓著聲音竊竊私語：
“他這是怎麼了？平常也不見他這樣啊。”
“可能是心情不好吧。”
“失戀了？”
只有顧玫知道他的情緒。
謝凜組織著晚上的飯局，顧玫正要回絕，實驗室的門開了，林遲舟換下了白大褂走出來。
謝決不經意間問了句：“遲舟，一會兒我們要去聚餐，一起嗎？”
“不了。”
林遲舟整理著袖口，目光投向顧玫。
他停頓了兩秒，上前很自然地推走了顧玫的行李箱，然後在眾人詫異的注目下，徑直往外走。
謝凜指著他離去的背影，“玫瑰姐姐，你和他很熟嗎？”
“那個，我先走了。”顧玫沒解釋，笑著和他們招呼再見。
謝凜想跟出去看看，胳膊卻被謝決拽住。
顧玫拿著手機跟上去。
林遲舟脊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大，她要小跑才能跟得上。走廊不長，他走到盡頭的拐角停下，轉身看向身後的人。
“你走那麼快乾嘛？”顧玫嘟囔著，抬頭看清了林遲舟的臉。
他漆黑的眸子裡藏著某種情緒。
看起來不像是生氣。
林遲舟一句話沒說，轉過身繼續往外走，右轉去了停車場。
“林遲舟。”她叫他。
他沒有回應。
顧玫又叫了一聲：“遲舟。”
他還是沒有反應，把行李箱放進了後備箱，給副駕駛的門開啟，就一頭鑽進了主駕駛。
顧玫見他不理自己，賭氣地上了後座。
終於，林遲舟有了反應，抬頭從後視鏡看她。
“不坐前面來嗎？”
“不要。”
林遲舟很輕地嘆了口氣，下車走到後座，直接開啟了車門，將顧玫攔腰抱起放進了副駕駛，繫上了安全帶。
他正要抽身回去，顧玫長手一收，勾住了林遲舟的脖子。
“你要一直和我冷戰嗎？”
“我沒有。”
“對不起，這段時間太忙了沒顧上你的情緒，你可以原諒我嗎？”
林遲舟仰起臉，泛紅的眼眶，面板微微發粉，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得很緊，像是在跟甚麼東西做最後的抵抗。
顧玫雙手捧住他的臉，在他的額頭親了一口。
“可以嗎？”
林遲舟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顧玫繼續道：“本來我早就應該回來的，但很多同學知道我要回國了，都捨不得我，參加了幾個派對，所以回來晚了點。”
她深吸一口氣，手往下滑，扯開了林遲舟襯衫第一個釦子，眨眨眼撒嬌：“你就不要生氣了嘛～”
“我沒有生氣。”林遲舟糾正。
“那是甚麼？”
林遲舟垂眸，“我也不知道。”
顧玫低頭去看，他眼眶裡亮晶晶的，有淚。
“你吃醋了。”
“我沒有。”
“你有。”
“沒有。”林遲舟繃著臉否認。
“你學壞了。”顧玫搓著他的臉。
林遲舟聞著顧玫身上的香水，“哪學壞了？”
“你現在都會隱藏情緒了，我猜不透你。”
林遲舟順勢去咬她的手。
她吃痛地反擰了他的臉。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有發生甚麼嗎？”
“沒有。”
林遲舟單膝跪在顧玫腳邊，雙手將她攬進懷裡，臉藏在顧玫的胳膊下，聲音悶悶的：“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這話聽得顧玫心發軟。
“怎麼會呢。”
她半開玩笑地說：“你見過我那麼多次的窘迫。我這麼要面子的人，就算是滅了你的口也要帶你走。”
“好啦，快起來，回家再抱。”她哄著林遲舟，想把他的手抽開，卻紋絲不動。
“再抱一會。”
他又往裡蹭了蹭。
顧玫摸上他柔軟的發頂，數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從快到慢，從凌亂到平穩，像退潮的海水。
過了很久，姜桃的電話打來。
林遲舟把手機遞給顧玫，自顧自去系安全帶，發動車子。
顧玫接聽電話，劃到了擴音，“小桃子，猜猜我是誰？”
那邊安靜了兩秒。
“玫玫姐，你回來啦。那正好，來我店裡嚐嚐新品，快來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