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天剛剛擦黑，白雲墜在夜的邊沿，路燈剛亮，霓虹燈穿梭在高架橋上。
和江清羽分開後，顧玫撥通了史蒂夫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通了。
“Hello，Rose。”
“教授，對不起，我不能成為您的學生了。”
教授聽出她聲音低沉，用帶口音的中文說：“玫瑰，是發生甚麼事了嗎？還是你不想繼續讀博了。”
顧玫望著那抹白，言簡意賅說：“家裡出了點事，對不起教授。”
“我十分惋惜，但既然你已經做出了決定，我尊重你的選擇。”
“謝謝教授。”
掛了電話，顧玫再次點開訂了第二天飛巴黎的機票。
截圖購票成功的介面，發給了佟真。想發給林遲舟的時候，指尖懸在半空，又猶豫了。
須臾後，還是取消了傳送。
佟真秒回：
『明天那麼早的機票，你很急嗎？那麼早我都還沒起床，不要我送你了嗎？』
顧玫輕觸螢幕，回覆：
『明天我自己去。很快，交完畢業論文我就回來了。』
剛發出去，佟真的影片電話就打了過來。
“你現在在哪兒呢？”
“公館停車場。”
“出來玩嗎？”
“不了。”顧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我今天想早點休息。”
“那我一會回去陪你。”
顧玫注意到她身後的背景，像在某個餐廳裡，氛圍燈看著不太普通。
“你不是在約會嗎？別來了。”
“你前面說交完畢業論文就回來甚麼意思？”佟真縮小畫面，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
顧玫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佟真能理解，但還是替她抱不平。
“你這個情況要放在小說裡，這叫《放棄學業後，我繼承了家產》。”
顧玫被她逗笑，“你還是少看點小說吧。”
“那你明天凌晨三點的飛機我就不去送了，你知道我的，真起不來。”佟真做了個痛苦面具的鬼臉，“一個人去，男朋友不送你嗎？”
“一個人。”顧玫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沒多長時間，很快就回來了。”
“行吧，到時候回來call我，人家會想你的～”佟真最後一句話夾著嗓子，說得肉麻。
“好了好了，我到家了，不跟你說了。”顧玫的視線笑著從手機屏上移開，才看見不知甚麼時候站在門口的人。
“你怎麼在這？”顧玫的笑容收了大半，語氣也冷下來。
“姐、姐姐。”顧兮兮揹著書包，校服髒兮兮的，原本白淨的臉蛋也像個髒髒包。左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指甲劃過的。
“別叫我姐，我和你沒關係。”顧玫冷下臉，越過她去開門。
“滴滴——”門響了兩聲，指紋解鎖，顧玫走進去，顧兮兮緊隨其後。
顧玫愣住。
“出去。”
顧兮兮坐在玄關的臺階上，賴著不走。
“我媽要和爸爸離婚，說不要我了，把我從家裡趕出來。姐姐，我沒地方去了。”
顧玫不想去聽她說了甚麼，也完全沒耐心。
“我媽沒有給我生妹妹，我不是你姐。請你現在、立刻、馬上，走出我家。”
對於顧兮兮，從她出生開始，顧玫便對這個妹妹極度厭惡。因為在她看來，是妹妹分走了爸爸所有的關注，連同其他人，都格外疼愛這個妹妹。
一歲多的顧兮兮學走路，有一次不小心從臺階滾下去，磕到了門牙，流了不少血。紀蘭把髒水往顧玫身上潑，說她看見了顧玫站在顧兮兮後面，是她伸出手推了顧兮兮。
好在家裡傭人發現的及時，否則顧兮兮很有可能就破相了。
顧鍾為此關了顧玫三天，除了送飯，沒人和她說一句話。顧玫想解釋，可沒有人聽她說的，更沒有信她的。爺爺甚至提出要送她去寄宿學校，免得留她在家傷害妹妹。
顧鍾回絕了。他把顧玫關在房間裡，不給她自由，更不給她真相。彷彿她做甚麼都是錯的，就連多說一句都是錯。
於是顧玫在房間砸東西，看到甚麼砸甚麼。顧兮兮年紀小，聽到這麼大的動靜還以為是打雷，嚇得嚎啕大哭。
“……”
回憶就到這裡，顧玫指著門外，毫不客氣：“出去。”
顧兮兮不動。
“姐姐，我真的沒地方去。你趕我走，我今天晚上就只能去睡橋洞了。”
“跟我有關係嗎？”顧玫扯扯嘴角，冷聲說，“出去。”
顧兮兮依舊不動。
顧玫也懶得關門，轉身朝裡走，只當她不存在。
顧玫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回想著剛才顧兮兮的話。
她看起來不像是撒謊，還有臉上那道印子。
紀蘭打的？
如果紀蘭真的要和顧鍾離婚，很大機率是為了分錢。因為顧鍾說了，顧家只會給顧兮兮一筆錢，剩餘都是顧玫的。紀蘭一分都拿不到，所以她急了。
想到這，顧玫沒有笑出聲，但嘴角輕輕一扯，不屑的弧度比任何嘲笑都更鋒利。
她喝完水，隨手把杯子放在餐桌。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玄關處的人。
顧兮兮沒坐在那了。
顧玫餘光一瞥，她正自顧自坐在沙發上，一點都沒把自己當外人。
顧玫靠著餐桌，冷不丁開口：“你媽要和你爸離婚了，你一點都不著急嗎？”
“不急。”顧兮兮跪在沙發上，雙手搭在靠背上，笑得天真，“他們不會真離婚的。”
看她那副樣子，顧玫沒忍住冷笑。
“他們感情很好嗎？”
“有的時候很好。”顧兮兮笑起來，像一朵太陽花，“可有的時候又沒那麼好。爸爸好像永遠都有煩不完的事，但不管怎麼吵，兩個人都會和好。”
“姐姐，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家吧。我經常看到爸爸一個人在書房對著窗外發呆。我知道他在看這邊的家，爸爸他在想你。”
顧玫腦海裡浮現出紀蘭那副虛偽的面孔，以及過往顧鍾說的那些尖銳刺耳的話。
越想越好笑。
“那不是我家。”
她拎起擱在玄關處的包，朝二樓臥室走，留給顧兮兮一個背影，說：
“我叫了保安，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自己出去，要麼待會保安來了趕你出去。”
顧兮兮愣住，從沙發跳下來，赤著腳追了兩步：“姐姐，我是你親妹妹！”
顧玫的腳步停在樓梯口。
“我最後再說一遍，我媽沒有給我生妹妹，你是顧鍾在上一段婚姻存續期間有的，你知道這叫甚麼嗎？”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顧兮兮。小女孩站在樓梯下面，仰著臉，眼眶已經紅了，嘴唇在抖。
她不想心軟，“往好聽了說是私生女，說難聽點就是個野種。”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顧兮兮也能聽得出來一二。
在保安來之前，她先一步離開了公館。
顧玫想去玄關關門，發現顧兮兮離開的時候帶上了門。
她挑挑眉，走上二樓。
其實她壓根就沒叫保安。
紀蘭那麼疼顧兮兮，怎麼可能會真的讓她睡橋洞。分明就是故意讓顧兮兮到她面前來賣慘。
走到二樓的走廊處，顧玫朝著一樓大門望去。
果不其然，顧兮兮在自家門口徘徊了一會，紀蘭就給她開了門。
紀蘭抬起頭，朝顧玫公館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顧玫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
兩個人不知道說了甚麼，顧兮兮搖搖頭，兩個人往裡屋走了。
顧玫拉上窗簾，把那道目光擋在外面。
凌晨三點，顧玫上了飛機。
起飛之前，她給林遲舟發了訊息。
『我回巴黎交論文，很快就回。』
林遲舟沒有回。
姜桃的情緒不穩定，他要待在那邊看著她。
這個點，他應該是在睡覺。
顧玫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眼皮慢慢沉下去。
-
顧玫這一走就是三個月。
林遲舟每天定時給她打影片電話，兩個人好似蜜裡調油。
顧玫那邊凌晨兩點，她還在工作室改論文。林遲舟問她吃飯了沒有，她說吃了。鏡頭掃過桌角，那盒泡麵還沒來得及收。
林遲舟沉默了五秒鐘。
“顧玫。”
“嗯？”
“你怎麼又吃泡麵？”
顧玫訕笑，把泡麵盒推到鏡頭外：“就這一次，太忙了。”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林遲舟聲音有些悶，“甚麼時候回來？”
“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我的論文還沒過。”
姜桃坐在沙發上刷題，她待會要去考科目四拿駕照。
等他們通話結束，姜桃說：“哥，你下次打電話能不能回你房間去打，你倆真的膩到我了。”
她臉上寫滿嫌棄，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感覺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她的話林遲舟沒理，姜桃甩過去一個玩偶，被他躲開。
“發甚麼愣呢，跟玫玫姐吵架了？”
“為甚麼要吵架？”林遲舟不解。
“她沒好好照顧自己啊。”
“改論文字來就比較繁瑣，她沒時間也很正常。”林遲舟思索著，“等她回來，我下廚研究食譜，給她好好補補。”
“咦～戀愛腦。”
“你不懂。”林遲舟睨她一眼，轉頭去廚房拿了兩瓶酸奶出來，扔了一瓶給姜桃。
“早上想吃甚麼？”
“我一會要去考試，早飯我自己弄好了。”
“行。”林遲舟拿起車鑰匙，“我還有點事，你自己打車去，我就不送你了。”
“行。”姜桃頭也沒抬。
8點，姜桃出現在考場一樓。
她跟著指示牌走進樓梯間，去了二樓。
拐角處，她的肩膀撞到了一個人。
男人口袋裡的棒棒糖被碰掉在地上。
他走得急，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頭緊鎖，憂鬱重重的樣子，也沒低頭看。
姜桃撿起棒棒糖，回過身叫住他。
“你的東西。”
江清羽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棒棒糖，臉上苦笑，“送你了。”
“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江清羽挑挑眉，“可說呢，這麼久沒考試，科目一隻考出了67分。”
想到了自己的100分科一，姜桃有點想笑。
但為了給對方留面子，她忍住了。
她看了眼手裡的棒棒糖，看不出來是甚麼牌子的，但看包裝就知道價格不菲。
姜桃往臺階下走了兩步，塞給他一個袋子。
“那這個作為我的回禮。”
袋子上寫著“酥月小館”的店名，畫著中式的建築，左上角還有一輪明月。袋子的分量不算沉，江清羽好奇地開啟看，裡面放著一袋糕點。
這個本來是姜桃用來當早飯的。
“謝謝。”江清羽本想拒絕，但看到如此特別的袋子，他拒絕的話到嘴邊又收下了。
“你也考科一嗎？”他問姜桃。
“科四。”
“那祝你考試順利。”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