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半個小時前。
肖颯目送著姜桃上樓後,又在樓下等了一個小時,最後撥通一串號碼。
十分鐘後,佟真的車穩穩停在他面前,催促他上車。
肖颯繫好安全帶。
佟真看他一眼,嘴裡嚼著口香糖,“想好了?”
“想好了。”肖颯攥住安全帶,“走吧。”
佟真有點猶豫,但還是踩下了油門。
“要不是看你哥的面子,我才不來。你以後可別說是我幫的你,小桃子該把我當壞人了。”
“我知道。”
“還有,別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肖颯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勉強。
“喂。”佟真從後視鏡看他,“別這麼窩囊好不好?不就是三年牢飯麼,有甚麼大不了的?”
“你看看我。”佟真騰出一隻手拍拍大腿,“我以前連站都站不起來,那時候我也覺得天塌了。但你看現在,我不還是好好的,能跑能跳的。”
肖颯看著車窗外倒退的風景,“這麼多年,你有後悔過嗎?”
佟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問甚麼。
“啥意思?”佟真吹了個大泡泡。
“你和星辰。”出來後肖颯沒少刷手機,也多少聽了一些他們之間的事。
“沒有。”佟真笑得挺痛快,“又不是非他不可。況且,我那個時候,分開其實對我對他都好。他現在不也挺好的麼?”
“是的。”
不知道肖颯聽進去了哪句話,後面兩人再沒說話。
直到車子停在機場門口,肖颯看到了等在那裡的哥哥肖然。
肖然看著瘦得有點脫相的弟弟,滿眼心疼,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他的右肩。
“你小子。”
肖颯往後退了半步,站穩身形他笑了笑。
手足親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的,哪怕一句話都不說,兩個人之間一個眼神都知道對方在想甚麼。
“快去吧,時間差不多了吧。”
機票是佟真給肖颯買的,她記得時間。
“你不帶行李嗎?”佟真叫住肖颯,才發現他手裡空空。
肖然:“不用帶,到了家裡都有。”
“行吧。”佟真挑挑眉,對肖然說:“到了報平安。”
“知道了。”
“你別老知道了知道了,你總是忘記。”佟真用怪罪的語氣說肖然。
他們工作上有些往來,一來二去熟了,會線下約個飯,或者去肖然開的劇本殺店玩本。有時散場晚了,佟真會讓他到家報平安。但肖然總忘,或者第二天才想起來。
肖然帶著肖颯往裡走,朝她搖了搖手。
-
醫院。
“坐吧。”顧鍾抬手,衝旁邊的凳子虛虛一指。
顧玫坐下來,和他平視。手卻無處安放,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上次在墓園和你一起的,是你男朋友?”
“是。”顧玫把手搭在膝蓋上。
“沒經你同意,我私自查了查他,你不會生氣吧?”
話一出口,顧鍾自己先意識到甚麼,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忘了,以顧玫的脾氣,肯定是要氣的。
“不會。”顧玫今天異常平靜。
“醫生說你不能太操勞,要適當休息。你這麼大的人了,累了不知道休息嗎?”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點責備。
可顧鍾還是聽出了關心。
“年紀大了,身體難免吃不消,年輕時候落下的病根,到老了就會被無限放大。”顧鍾眯了眯眼,“你看,我現在都看不清你的樣貌了。”
聽他這樣說,顧玫才注意到,床頭櫃放了一個眼鏡盒。
她開啟盒子,把眼鏡遞給顧鍾。
“這下看清了。”顧鍾重新看向顧玫,“你越來越像司遙了。”
顧玫眼尾翹了翹,沒吭聲。
“我知道你還在怪我。”
“年輕犯的錯我認,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司遙和你。所以當時我和司遙離婚的時候,我和她簽了一個協議。不管我後來有幾個孩子,男孩也好,女孩也罷。你永遠是顧家長女,唯一的繼承人。”
顧鍾推了推眼鏡,“我也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但公司不能一日無主。玫玫,你……”
他沒再說下去。
顧玫卻聽明白了。
“我大學學的物理,你真的覺得,我能管理好一個公司嗎?”
顧玫一隻手往後撐在凳角,身子微微後仰,“你就不怕顧家到我手裡,被我毀了?”
“不會。”顧鍾篤定。
他說:“司家人不會袖手旁觀,司錦年更不會。”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像是肩膀上突然壓了甚麼重東西,顧玫長長嘆了口氣。
“知道了。”
顧鍾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說:“我知道你從小的夢想,不喜歡鋼琴,也不喜歡金融。對財經新聞更是聽到就犯困,唯獨對物理頗感興趣。”
“爸爸不是在逼你,我也是沒辦法了。”
“不是還有顧兮兮嗎?”顧玫反問。
“我會給兮兮一筆錢,其他的,不會給。”顧鐘的語氣很決絕,彷彿他已經擬好了遺囑。
“真好笑。”
顧玫看向顧鐘的眼裡滿滿的都是恨,“你說你愛我媽,卻又說我媽都死了,家裡留著她的東西晦氣。後來你又說你愛紀蘭,現在臨了快死了,又不給紀蘭一分錢。”
“顧鍾,你到底最愛的,是誰啊?”
顧鐘的臉上有一瞬間錯愕。
他沒想到顧玫會這麼說。
“其實到最後你最愛的還是你自己,你自私,你虛偽,你滿腹算計。”顧玫闔了下眼,眼尾有淚水滑落。
“你害怕把公司交給顧兮兮,而她手裡沒有任何的助力,你怕公司落到紀蘭手裡,怕顧家改姓,怕百年基業毀在你手裡。所以你才給我上演了一出父女情深。”
“顧鍾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會查我就不會嗎?”顧玫抬手蹭掉淚水,發笑。
可能不會有人相信,親生父親在得知女兒生病後,找醫生找各種關係,在她面前演一個對女兒十分關愛的父親。
這些都是假的。
從這個時候開始,不。
或許更早。
他就開始算計了。
有那麼一刻,她也是渴望父愛的。
但每每想起,父母離婚的場面,父親冷漠的臉,和母親堅決的態度。
她忘不掉,沒法忘。
“我會回去的。”這一次的回答,比剛才沉重。
“夢想。”顧玫嘲笑,後半句她沒說出來。
她站起身,“您好好休息,最好留著一口氣,等我回來。”
有的時候,現實和理想總要二選一。
聽到這句話,顧鍾渾濁的眼睛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好。”
……
走出病房,顧玫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好在旁邊就是椅子,她坐下去緩了緩。
她拿出手機,輸入了史蒂夫的號碼,卻遲遲沒有撥出去。
“顧玫?”
一個男聲在面前響起,帶著好奇目光看下來。他的皮鞋踩在光可鑑人的地面,格外扎眼。但凡識貨的,都會知道他身份的不同。
“還真的是你啊。”江清羽眼睛亮亮的。
“江清羽?”顧玫挑了挑眉。
江清羽挨著她坐下,“甚麼時候回來的?回來多久了?怎麼不找我玩?不把我當朋友了?不會還在計較我以前的事吧?”
一連串的問題拋下來,砸顧玫應接不暇。
“那你希望我先回答哪個問題呢?”顧玫好笑地看著他。
江清羽似乎也意識到了。
“那你先說說,你為甚麼在醫院吧?我聽外面的流言說,你是因為未婚先孕,又被渣男拋棄,所以傷心欲絕跑國外去了?”
顧玫:???
“你說這都甚麼跟甚麼啊。”顧玫身子往旁邊一斜,胳膊撐在扶手上。
“我爸住院了。”
“我之前是生病了才去國外治療,恢復以後就在那邊讀的大學。我幾時未婚先孕,又幾時被渣男拋棄了?”顧玫越聽越離譜。
“我覺得也是。”江清羽附和道,“你不像是一個會逃跑的人。至少以我對你的瞭解,你不會。”
“那林遲舟呢,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現在是高中物理老師,是我男朋友。”
江清羽從西裝褲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含進嘴裡,轉了轉。
“還是男朋友?那我應該還趕得上和你們的喜酒。”
江清羽滿臉期待。
顧玫沒多解釋,岔開話題:“你呢,你怎麼在醫院?”
“老頭住院了。”江清羽拿起,躺在旁邊的病歷晃了晃。
巧了,倆老登都住院了。
“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就那樣唄。”
江清羽抓了抓沒型的頭髮,“自從老頭住院,我每天就是公司、家裡、醫院,三點一線的跑。時不時還要出差,根本沒一點自由。”
“是一點自由都沒。”顧玫不忘補刀,“像坐牢一樣。”
兩個人相視,三秒後先後笑出聲。
“走啊,時間差不多,一起吃個午飯?”
顧玫看了眼護士站牆上的掛鐘,十一點零幾分。
“你等我一下。”顧玫又走進病房。
“爸,我給你叫了護工,一會兒就到。”顧玫拿著手機,“你中午想吃點甚麼?我給你買。”
“不用買,一會家裡的阿姨會送來。”
看來是她多操心了。
顧玫點點頭,“行,那我先走了,我還有事。”
顧鍾嘴唇努了努,最後一句沒說。
兩人走到停車場。
顧玫問:“你的車呢?”
“家裡呢。”
江清羽攤開雙手,嘴角憋著笑,又無奈說:“前陣子高速上掉頭,當時公司出了點急事,下來駕照就吊銷了。我過兩天還要抽個時間去重考。”
“剛才來的時候,是家裡的司機送的。”
“哈哈哈哈!”顧玫笑得不行。
她指尖轉著車鑰匙,“走吧,我開車了。”
-
吃飯的時候,顧玫好幾次問江清羽,管理公司累不累、棘不棘手之類的。
江清羽抬手打住,“你怎麼好端端問我這些?怎麼,你爸也叫你回去了?”
“是。”顧玫抿了一口桌上的草莓奶昔,酸味蓋過了甜,反倒更好喝些。
“以前總覺得沒甚麼,恨他讓我那麼小就沒有母親在身邊,也恨他對我少得可憐的關心。之前我生病他跑前跑後,現在看他躺在病床上,嘖。”
顧玫擰了擰眉心。
江清羽看出她的想法。
“你的想法和我以前差不多。”他笑笑,嚥下嘴裡的牛排,“不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有些時候,總是要二選一的。”
“我知道。”
她已經做出決定了。
“我本來都答應教授要讀他的博士了。”顧玫聲音低下去。
“……”